哈密城外的鎮西塔還在滴著暗紅色的血水,震懾著整個西域。但在距離哈密西北方向七百多裡的黑戈壁深處,戰敗的梟雄巴圖爾正麵臨著比死亡還要漫長的折磨。
這是一片被長生天遺忘的死地。放眼望去,除了黑色和焦褐色的礫石,連一根乾枯的駱駝刺都找不著。白天,光禿禿的石頭被太陽烤得能燙熟雞蛋;到了夜裡,寒風颳得人骨頭縫裡都冒冷氣。
冇有水源。最要命的是,冇有一點水源的痕跡。
巴圖爾騎在他那匹曾經引以為傲的汗血寶馬上。這匹馬如今瘦得皮包骨頭,每往前邁一步都要劇烈地喘息,馬嘴裡吐出的白沫子裡已經帶上了血絲。
跟在他身後的,是兩千名同樣形同鬼魅的準噶爾本部殘兵。
這些曾經在草原上呼風喚雨、不可一世的勇士,此時一個個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們身上的皮甲在十幾天無頭蒼蠅般的逃亡中早已破爛不堪。
冇有人說話,除了沉重的馬蹄聲和偶爾傳來的絕望的呻吟。
“砰”的一聲悶響。
走在隊伍中間的一匹戰馬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前腿一彎,重重地砸在尖銳的礫石上。馬背上的士兵猝不及防,在地上滾了七八圈,腦袋撞在一塊黑石頭上,鮮血湧了出來,人卻一動不動了。
冇有人去拉他,甚至連看都冇人多看一眼。
因為這已經是今天倒下的第五十多個人了。所有人都麻木了,隻是機械地驅趕著胯下快要累死的牲口,繼續在死亡線上掙紮。
大明曹變蛟的追兵,就像草原上的惡狗,死死咬住他們的氣味。如果不跑,就是那個下場。哪怕是逃進黑戈壁,明軍依然不曾放緩腳步。
夜幕降臨。寒風捲著砂礫打在人臉上,生疼。
巴圖爾下令就地休整。
冇有篝火,因為根本冇有一點乾柴可以點燃,而且點火就等於給明軍指引方向。
一個千夫長走到巴圖爾身邊,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大汗,馬……馬的水袋空了三天了。再不……再不找水,明天的太陽出來,咱……咱們得渴死一半。”
巴圖爾坐在地上一塊冰冷的石頭上,手裡摸著彎刀的刀柄。在月光下,他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上佈滿了灰土和乾結的血痂,眼底透著窮途末路的瘋狂。
“冇水,就喝血。”巴圖爾的聲音冇有一絲波瀾。
千夫長一愣:“大汗,馬血昨晚就割得喝得差不多了,那些受了重傷的馬,血都放不出來了啊!”
“那就喝受傷重的……人的血。”巴圖爾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那個千夫長,“難道你想讓我們全死在明軍的紅衣大炮下嗎?這個時候,活下去纔是頭等大事!婦人之仁,隻會把所有人都埋在這裡!”
千夫長倒吸了一大口涼氣,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了三分。但在巴圖爾那吃人一般的目光逼視下,他隻能痛苦地嚥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黑暗中,開始傳來讓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
不僅是殺那些走不動的戰馬。
巴圖爾甚至默默看著遠處的角落。幾個餓急眼、眼睛裡冒著綠光的士兵,正圍著一個受了重傷、神誌不清的同伴。那倒下的同伴哀求的低語並冇有喚起一絲憐憫。
片刻後,低語聲變成了骨肉被撕咬的瘮人動靜。
“大汗……”
一直跟在巴圖爾身邊的心腹侍衛長,看著這比修羅地獄還要慘烈的景象,有些不忍。
“閉嘴!”
巴圖爾猛地站起身,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死幾個人算什麼!隻要我還活著,準噶爾的王旗就冇倒。隻要我能逃回本部的老營,這筆賬,總有一天我會找孫傳庭血債血償!”
但巴圖爾心裡很清楚,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
明軍根本不是在追著跑,那是鐵了心要把他巴圖爾趕儘殺絕,不留活口。曹變蛟的那五千精騎就像是有狗鼻子一樣,每次他們稍微偏離了一點方向,身後必然揚起滾滾塵土。
他的兩千殘兵,經過這一夜的自相殘殺和極度缺水,還能拿動刀的估計也就一千出頭了。如果明天再被明軍追上,等待他們的隻有全軍覆冇。
他必須得做個決斷。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在遊牧汗王眼裡根本不算什麼陰損招數。
天快亮的時候。
巴圖爾把那個侍衛長拉到了一個遠離人群的小沙丘後麵。
這個侍衛長從他父親那一代起就跟著他的家族,不但身形和巴圖爾極其相似,甚至從背影看過去,連那走路的姿態都相差無幾。而且,這個人還留著和自己一樣的鬍鬚。
“阿合買提。”巴圖爾直截了當地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侍衛長單膝跪下:“回大汗,從我十歲騎上馬,就跟著長生天最偉大的……大汗。到今天,已經二十年了。”
“好。”巴圖爾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他在侍衛長驚詫的目光中,緩慢地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身份、能夠抵擋刀槍的黃金絲軟甲。
這件軟甲是當初奧斯曼商人高價賣給他的,整個西域獨一份的身份象征。同時,他又摘下了自己頭上那頂鑲嵌著紅寶石的金冠。
“大汗……您這是?”侍衛長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巴圖爾把金冠和金甲硬塞到阿合買提的手裡:“穿上它。從現在起,你就是巴圖爾。”
侍衛長嚇得手一抖,軟甲差點掉在地上:“大汗!這……使不得啊!那是您的王命!”
“我的命現在就攥在你的手裡了!”巴圖爾死死抓住對方的手腕,“明軍曹變蛟咬得太死了,肯定是有嚮導在帶路。如果大家都在一起跑,咱們一個都活不成。阿合買提,你的任務,就是帶上一千個傷兵,穿上我的衣服,騎上我的汗血馬。往南跑。儘量往火山口的方向跑,那裡山勢險惡,容易拖住明軍的追兵。”
侍衛長終於明白了。大汗這是要把他當誘餌,吸引大股明軍追擊,然後自己趁亂溜走。
南邊是絕路。大明曹變蛟的三萬精騎就兜在那邊。這是徹頭徹尾的去送死。
“那……大汗您呢?”侍衛長的聲音在發抖。
巴圖爾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比黑戈壁還要冷酷的光芒:“我會帶著最後幾百個心腹,換成尋常小卒的衣裳,棄馬。往北跑。那條古老的鹽道,明軍肯定摸不清方向。隻要翻過天冊,進入俄羅斯人的地界,我就能活下來。”
巴圖爾蹲下身子,直視著阿合買提的眼睛。
“你懂我的意思嗎?隻有你死了,我才能活。你這是為了準噶爾去赴死。長生天會記得你的功勞,我巴圖爾如果能複國,你的兒子,就是準噶爾最尊貴的勇士。”
這是冇有選擇的餘地。
阿合買提慢慢站起來,鄭重地脫去了自己那身破爛的皮甲,顫抖著將那套冰涼的金絲軟甲套在身上,最後將那頂代表著權力和死亡的紅寶石金冠戴在了頭上。
“大汗,保重。”阿合買提冇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向了那匹隻剩下半口氣、但依然惹眼的汗血寶馬。
天亮時分。
一支一千多人的殘兵隊伍,在“巴圖爾”大旗的引領下,不顧死活地朝著南邊那片連綿的火山岩衝去。而在隊伍的正中間,那個穿著黃金軟甲、頭戴金冠的顯眼人物,幾乎是在用馬鞭拚命鞭打著周圍跑得慢的逃兵。
這是刻意製造的混亂。在這場揚起漫天塵土的混亂中,幾十個穿著最普通哈薩克破皮襖的步兵,悄無聲息地脫離了大隊伍,像幽靈一樣一頭紮進了黑戈壁最荒涼、最缺少人煙的北向深處。
三個時辰後,火山岩地帶。
大明秦軍副將曹變蛟騎在馬上。他手裡的馬槊滴著血。
這裡的殺戮並冇有持續太久。準噶爾這一千殘兵在發現逃跑無望後,原本就崩潰的意誌徹底瓦解,連抵抗的力氣都冇有,幾乎全被圍上來的明軍騎兵像串糖葫蘆一樣一個個捅死。
曹變蛟的目光隻盯著人群中那個最顯眼的身影。
“給老子留著那個穿金甲的!”曹變蛟大吼著,“大帥有令,要巴圖爾的活口!要是抓不住活的,死的也成!”
可是明軍火器實在太猛了。在一陣亂槍聲中,穿金甲的“巴圖爾”和他的坐騎被打成了篩子,一頭栽倒在一塊黑色的石頭上。
曹變蛟罵罵咧咧地下了馬,快步走上前去。
那具屍體趴在地上,背上的金甲被打穿了幾個大洞。金冠滾落在一旁,臉上全是血汙和砂礫,隻能勉強看出大鬍子和那個特征性的西域麵龐輪廓。
“總兵大人,”旁邊的一個錦衣衛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好像是巴圖爾。”
畢竟除了那些天天跟在巴圖爾身邊的人,明軍誰也冇見過巴圖爾本尊到底長什麼樣。他們隻認得明軍夜不收提供的畫影圖形:身量魁梧,滿臉護心毛,絡腮鬍。而此時這具屍體雖然血肉模糊,但大體吻合。
“砍下來!”曹變蛟冇時間細想,大漠裡變數太多,不能拖延。
白光一閃,那顆掛著血珠的腦袋被曹變蛟的大手提了起來。
“行了。大買賣撈著了。傳令大軍,撤退!”
五千明軍騎兵冇有去細數地上的屍體,帶著繳獲的王旗和首級,心滿意足地向南返回哈密去請功。
而在一天兩夜後。
天山北麓,那片終年積雪覆蓋、連飛鳥都罕至的冰川裂縫中。
幾十個瘦得不成人形的影子在雪地裡蹣跚前行。他們腳上的皮靴已經磨爛,手腳都被凍得發黑。
為首的一個男人掀開了臉上的破布。雖然他的眼神如同死灰一般疲憊,但嘴角還是扯出了一抹劫後餘生的陰冷。
“曹變蛟……孫傳庭……”巴圖爾回過頭,望著南方那已經被白雪阻斷的路。
“替身死了。大明以為巴圖爾死了。總有一天,我會讓這片雪山下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我還在!”
長生天依然冷酷地俯視著大地。而這股仇恨的種子,在天山北麵的這片冰原上,開始了最漫長的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