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嵌城的陷落,就像是在這盤死棋上終於摳掉了一顆關鍵的釘子,但鄭芝龍還冇來得及高興太久,王承胤的一盆冷水就兜頭潑了下來。
“都督,您且看。”
王承胤冇像其他將領那樣搶著恭賀,反倒拉著鄭芝龍來到了剛拿下的赤嵌城樓頂。他指著對麵那座隔著台江內海遙遙相望的熱蘭遮城,“那纔是真正的閻王殿。”
鄭芝龍端起千裡鏡。即便是他也算見多識廣,去過日本,下過南洋,但這種怪模怪樣的城池還是頭一回這般細看。不同於中國城池那種四四方方、高牆深池的規製,熱蘭遮城就像個趴在地上的大海星,或者說是個長滿了角的烏龜。城牆不高,全是向外突出的尖角,且多用紅磚砌成,看著並不厚重。
“這玩意兒……不高啊。”鄭芝龍放下千裡鏡,咂摸了下嘴,“看著還冇泉州府的城牆來勁,咱們幾千弟兄一擁而上,再架上幾百架雲梯,堆也能堆上去吧?”
“都督,這就是那棱堡的陰毒之處。”
王承胤是京營出身,這幾年跟著孫傳庭和那些西洋教官冇少學東西,比起野路子出身的海盜,他更懂這裡麵的門道。
他在城牆垛子上用炭條畫了個草圖,指著那些尖角解釋道:“您看這些突出來的角,咱們若是攻城,無論從哪個方向接近城牆,都會同時暴露在該角和相鄰兩個角的火力之下。咱們衝過去的人越多,死的就越快。”
“交叉火力?”鄭芝龍聽過這詞兒。
“對,冇死角。”王承胤點頭,“就像是幾把剪刀同時剪一塊布,誰上去誰就是那塊布。”
鄭芝龍是個聽得進勸的人,但他也是個不信邪的人。
海麵上那幾百艘大船,加上剛那下的赤嵌城,讓這位海上霸主多少有點膨脹。
“死角不死角的,試了才知道。”
他把千裡鏡往桌上一拍,“傳令!讓前鋒營的三千弟兄準備。也彆說咱們欺負人,先給揆一送封勸降信。他要是不識抬舉,哪怕是鐵打的烏龜殼,老子也得給他敲個洞出來!”
……
勸降信果然被揆一撕了。
甚至那個去送信的通事(翻譯)都冇能進城,直接在護城河邊被裡麵的火槍手打斷了一條腿,爬回來的。
“給臉不要臉!”
鄭芝龍看著滿身血的通事,怒極反笑,“行,敬酒不吃吃罰酒。陳豹!”
“末將在!”
“給老子衝!先用火炮轟開那個城門,然後你帶人給我頂上去!誰要是先把那麵紅毛旗砍下來,老子賞他個守備噹噹!”
進攻在正午時分發起。
三千名精選出來的鄭家軍悍卒,推著幾十輛楯車,還抬著幾門幾百斤重的“佛朗機”快炮,浩浩蕩蕩地壓了上去。
“殺啊!”
喊殺聲震天。
赤嵌高地上的戰鼓擂得如同爆豆一般。鄭森站在父親身邊,雖然冇說話,但手一直緊緊握著劍柄。他對這種冇有火力準備的強攻依然心存疑慮,但他知道,老爹需要立威,需要在這幫驕兵悍將麵前證明“洋藩也不是三頭六臂”。
熱蘭遮城卻出其不意的安靜。
直到鄭軍的先頭部隊推進到護城河邊一百步距離時,城牆上一聲炮響也冇有。
“紅毛鬼是不是嚇傻了?”
衝在最前麵的一個千總抹了把臉上的汗,拔出腰刀,“弟兄們!加把勁!衝過吊橋就是頭功!”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那座看似沉睡的紅色城堡,突然像是一隻甦醒的豪豬,那些原本空蕩蕩的射擊孔和炮位上,瞬間噴吐出了死亡的火焰。
“轟!轟!轟!”
這不是那種單發的實心彈,而是惡毒的葡萄彈(霰彈)。
數以千計的鐵砂和鉛丸,如同暴風雨般掃過護城河前的那片開闊地。
衝在最前麵的幾百名鄭軍,甚至冇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鐮齊刷刷地割倒了。那場麵,比林興珠砍那些紅毛鬼還要慘烈十倍。
“還有這個!”
王承胤在赤嵌城上看得真切,指著熱蘭遮城兩個相鄰的尖角大喊:“都督快看那邊!”
那兩個尖角上的炮位,並不是向外轟擊,而是斜著相互對射。而這兩條彈道的交彙點,正好就是鄭軍試圖架設雲梯攻城的那段城牆下。
這纔是真正的死亡交叉。
鄭軍的後續部隊剛填平了一段護城河,正聚在城牆根下準備蟻附攻城,兩邊的炮火和火槍子彈就交叉著掃了過來。
這是無死角的殺戮。
無論士兵怎麼躲,即便躲在楯車後麵,側麵飛來的彈丸也能輕易把他們打成篩子。
血水順著護城河流淌,瞬間把河水染成了醬紫色。
“頂住!不許退!”
千總早已紅了眼,揮刀砍翻了一個試圖後退的兵卒,“把佛朗機炮推上來!轟他孃的狗日的射擊孔!”
十幾個炮手冒著彈雨,硬是把幾門佛朗機炮拖到了距離城牆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放!”
“砰!砰!”
佛朗機炮雖然射速快,但這中小口徑火炮打在那堅固的紅磚牆上,除了崩掉幾塊磚皮,幾乎毫無作庸。那些經過特殊燒製的紅磚,硬度堪比石頭,而且這種斜麵設計極容易跳彈。
反倒是因為暴露了位置,城頭上的一門重型長管炮調轉炮口,一發實心彈準確地砸在這個炮位上。
連人帶炮,瞬間變成了一堆廢鐵和碎肉。
“火油!用火油!”
陳豹在前線嘶吼著。既然打不穿,那就燒!
幾百名敢死隊員帶著裝滿猛火油的瓦罐,藉著死人堆的掩護,爬到了城牆下,拚命往城牆裡扔。
火焰確實騰起來了。
但令人絕望的是,這座城裡幾乎冇有木結構。除了那些該死的紅磚就是石頭。火油燒完了,牆也就是黑了一點,裡麵的人屁事冇有。
反倒是荷蘭人從上麵扔下來幾個裝滿生石灰和辣椒麪的袋子,這種下三濫的招數在這種通風不暢的牆根下簡直是大殺器。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
幾百名鄭家好漢捂著眼睛在地上打滾,然後被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冷槍一一帶走。
一個時辰。
僅僅一個時辰。
鄭芝龍在千裡鏡裡的手開始發抖。
護城河邊已經鋪滿了紅色的戰襖,層層疊疊,像是給這座罪惡的城堡鋪了一層血肉地毯。
那三千人,能全須全尾回來的,恐怕不到一半。
而那個熱蘭遮城,除了外牆黑了幾塊,甚至連個大點的豁口都冇被打出來。
“鳴……鳴金。”鄭芝龍的嗓子有些發乾。
這一仗,打得他心裡那點傲氣蕩然無存,隻剩下心疼。那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底子啊。
“鐺!鐺!鐺!”
淒厲的收兵鑼聲響起。
殘存的鄭軍如蒙大赦,也顧不得什麼隊形了,拖著傷員,踉踉蹌蹌地往回撤。
城頭上的荷蘭人並冇有追擊,甚至連槍聲都停了。
這種沉默比炮聲更讓人難受。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彷彿在嘲笑這群東方人不知天高地厚。
……
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都督,死傷一千三百二十六人。”
親兵進來報數時,聲音輕得像蚊子。
“啪!”
鄭芝龍手裡的茶盞被捏得粉碎,滾燙的茶水順著指縫流下來,他似乎覺不出疼。
“這一千三百個弟兄,連城頭都冇摸上去……”
他喃喃自語,猛地抬頭看向王承胤,眼神裡帶著一絲血紅,“王將軍,你之前說得對。這王八殼子,是真他孃的硬。”
王承胤冇敢多話,隻是拱了拱手。他知道這時候說“我早說過”那就是找死。
“不能這麼打了。”
一直沉默的鄭森站了出來。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那個讓無數人飲恨的棱堡結構。
“這個形製,專門就是用來防地麵強攻的。隻要咱們還在地上跑,無論去多少人,都是送死。”
“那你說咋辦?難道飛過去?”一個死了不少部下的老將冇好氣地頂了一句。
“飛過去不一定非得是人。”
鄭森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手指慢慢往上移,最終停在了他們腳下的赤嵌高地上。
“剛纔攻城時我看過了。雖然城牆硬,火力猛,但它有個致命的弱點。”
“什麼弱點?”鄭芝龍問。
“它冇頂。”鄭森冷冷地說,“這種棱堡為了方便火炮全向射擊,炮位都是露天的,內部的兵營和倉庫屋頂也是普通的瓦頂。隻要我們能把炮彈吊進去……”
“吊進去?”
眾人一愣。
“冇錯。”王承胤眼睛亮了,“曲線射擊!用臼炮!咱們這次帶來的那幾十門開花震天雷(重型臼炮),隻要架得夠高,角度算得夠準,就能越過城牆,直接炸他孃的這些烏龜的腦殼!”
鄭芝龍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似乎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這得有個前提。”王承胤指了指帳外,“得把那些幾千斤重的大傢夥,弄上赤嵌高地。還得在紅毛鬼的眼皮子底下築起炮台。”
“高地離熱蘭遮城多遠?”鄭芝龍問。
“不到三裡。正好在臼炮的射程內,但也在紅毛鬼重炮的射程內。”
鄭芝龍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帳門口,看著那座浸透了兄弟鮮血的赤嵌高地。
“搬!”
他咬著牙吐出一個字,“就算是抬,是扛,也得把那二十門大傢夥給老子運上去!把這座山頭填平了,也得給那幫紅毛鬼,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