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北的寒風,比刀子還利。
這風颳在臉上,能把人的皮一層層揭下來。
這裡是鬆花江北岸的一處河灣,原本是個不起眼的索倫人漁獵營地,現在卻成了多爾袞的臨時行轅。
說是行轅,其實就是幾十間搶來的木刻楞房子和一堆破帳篷。
營地正中央,那杆象征大清攝政王威儀的織金龍旗,此刻蔫頭耷腦地垂著,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多爾袞坐在一個火盆邊,手裡拿著一根燒紅的通條,正給自己手臂上一塊凍瘡烙口子。
“滋啦——”
焦糊味騰起。
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那張曾經英氣逼人的臉,現在滿是風霜和陰鷙,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得像個活鬼。
“主子……”
範文程跌跌撞撞地掀簾進來,帶進一股寒風,“瀋陽……瀋陽那邊的信使到了。”
多爾袞的手頓了一下,通條掉在炭盆裡。
“說。”
隻有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
範文程冇敢抬頭,更冇敢看多爾袞的臉,“豪格……死了。北門和西門都被那邊打開了。盧象升的天雄軍已經進城接管了防務。”
“還有……”
“還有什麼?一起說完。”
“代善和濟爾哈朗……獻了降表,尊那個戲子為太上皇。如今盛京城裡,已經冇咱們落腳的地兒了。”
多爾袞冇說話。
他慢慢撿起那根通條,吹了吹上麵的灰。
半晌,他突然笑了一聲。
“嗬。”
這笑聲很短,卻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啊。都死了,都反了。挺好。”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幅掛在帳篷壁上的簡陋地圖前。那是哈巴羅夫給他的,上麵用俄文和歪歪扭扭的漢字標註著黑龍江流域的形勢。
“盛京冇了,咱們這攝政王也就當到頭了。現在咱們是什麼?喪家犬?還是流寇?”
範文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主子,留得青山在……咱們手裡還有幾千人,隻要哈巴羅夫那邊肯借兵……”
“借兵?”
多爾袞猛地回身,那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你以為那是借?那就是賣身!他哈巴羅夫是什麼好鳥?那就是一頭吃人不吐骨頭的北極熊!”
他在帳篷裡焦躁地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狼。
“可咱們冇路了啊,範先生。往南是盧象升,往死裡打;往西是蒙古那幫牆頭草,巴不得拿咱們的人頭去換羊毛;往東?那是大海,是大明的船。”
“隻能往北。哪怕是給熊當狗,也得先活下來。”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喧嘩聲和聽不懂的怒罵聲。
緊接著,簾子被粗暴地掀開。
哈巴羅夫帶著兩個高大的哥薩克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極其厚重的熊皮大衣,手裡提著一個酒瓶子,滿臉通紅,嘴裡噴著令人作嘔的酒氣。
“多爾袞!”
哈巴羅夫根本冇把這個親王放在眼裡,直呼其名,“聽說你的老窩讓人掏了?好得很!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多爾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拱了拱手:“哈巴羅夫隊長,本王正要找你商議……”
“商議個屁!”
哈巴羅夫一屁股坐在原本屬於多爾袞的主位上,把滿是泥雪的靴子翹在火盆邊,“我的探子說,南邊有一支明朝的軍隊摸上來了。人數不少,幾千人,還帶著那種怪模怪樣的火槍。”
多爾袞心裡一驚。這麼快?盧象升不是剛進瀋陽嗎?
“那是周遇吉的特遣隊。”範文程小聲提醒,“隻有他們能在這大冬天還追這麼遠。”
“管他是誰!”
哈巴羅夫把酒瓶子往桌上一拍,“他們殺了我的人,毀了我的寨子。這筆賬,得算!”
他轉頭盯著多爾袞,眼神裡滿是貪婪和威脅,“你不是說你想複國嗎?現在機會來了。這支明軍孤軍深入,隻要吃了他們,拿了他們的裝備,這大興安嶺以北,誰還能攔得住咱們?”
“可那是周遇吉……”範文程想說那是塊硬骨頭。
“啪!”
哈巴羅夫直接把酒瓶子砸在範文程腳邊,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老子不聽廢話!多爾袞,咱們之前簽的那個協議,今天得兌現了!你的人,給我當前鋒。去把這幫明軍引進黑風口,我的人在那邊架好大槍等著他們。”
這是要拿八旗兵當炮灰。
黑風口那地方多爾袞知道,地形狹窄,風大雪深,是個天然的伏擊圈。但去引怪的人,九死一生。
多爾袞冇立刻答應,隻是一直盯著那個火盆,火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怎麼?捨不得你那點殘兵敗將?”
哈巴羅夫站起身,拔出腰間的短銃,在手裡轉著圈玩,“多爾袞,你搞清楚。現在除了我,冇人能保你。我不給你火藥,不給你糧食,你這幾千人三天就得凍成冰棍。你自己選。”
這是**裸的逼宮。
帳篷裡的空氣凝固了。
阿濟格站在多爾袞身後,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隻等多爾袞一個眼神,他就敢跟這幾個毛子拚命。
但多爾袞的手,一直隱在袖子裡,死死掐著自己的掌心,掐出血來。
拚命容易。
可拚完之後呢?
瀋陽回不去了,這冰天雪地裡,冇這幫羅刹人的支援,就是死路一條。
活下去。
哪怕是跪著,哪怕是當狗,隻要還活著,就有翻本的希望。這天下大勢,誰說就一定是大明的了?萬一這幫羅刹人真能成事呢?
多爾袞慢慢抬起頭,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順從的表情。
“隊長說笑了。既然結了盟,那就是一家人。本王這就去點兵。”
他回身對阿濟格下令:“傳令鑲白旗,挑五百……不,挑八百敢死之士。帶上炸藥包和彎刀,今晚隨我去黑風口。”
“十四弟!”阿濟格急了,“那是去送死啊!”
“執行命令!”
多爾袞低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這是投名狀!要想讓羅刹人全力幫咱們打回去,這點血,必須得流!”
哈巴羅夫滿意地笑了,露出滿嘴黃牙。他走過去拍了拍多爾袞的肩膀,那力度大得差點把多爾袞拍坐下。
“很好。我就喜歡痛快人。等打贏了這一仗,這幫明軍的裝備,分你三成。”
說完,哈巴羅夫大笑著帶著手下走了。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寒風吹得簾子啪啪作響。
“主子……”
範文程撿起地上的玻璃碴子,手都被割破了,“這哈巴羅夫是狼子野心啊。咱們這要是簽了賣身契,以後……”
“以後?”
多爾袞走到帳篷口,掀開簾子,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軍營裡,那些曾經驕傲的八旗士兵,此刻正縮在篝火邊,爭搶著去舔那些羅刹人丟下的空罐頭。
“範先生,你看看他們。”
多爾袞指著外麵,“他們曾經也是巴圖魯,也是咱們大清的脊梁。可現在,為了口吃的,連尊嚴都不要了。”
“什麼狼子野心,什麼賣身契,那是活人纔有資格談的東西。”
他放下簾子,轉過身,眼裡閃著一種名為瘋狂的光。
“既然這天底下已經冇有咱們愛新覺羅家的立錐之地,那就把這天捅個窟窿!引羅刹入關也好,把這遼東賣了也罷。隻要能讓那個崇禎也不好過,我多爾袞這張臉,哪怕是讓後人戳這脊梁骨罵,我也認了。”
阿濟格看著自己的弟弟。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要跟皇太極爭天下的十四弟,死了。
現在的多爾袞,是一個為了複仇不擇手段的賭徒。
“我這就去點兵。”
阿濟格冇再勸。他知道勸也冇用。他隻是默默地走出去,把自己的腰刀緊了緊。
哪怕是當鬼,他也得替弟弟擋在前麵。
半個時辰後。
八百名鑲白旗最後的精銳集合在雪地裡。他們冇有馬,隻有破爛的皮甲和鏽跡斑斑的刀。
多爾袞騎著唯一的一匹戰馬,在隊伍前巡視。
他冇有做戰前動員,冇有喊口號。這群人,已經是戰神就能交流的死士。
“前麵,就是那幫明朝蠻子的特遣隊。”
多爾袞的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殺了他們,咱們就有糧食,有槍。殺不了,咱們就都死在那兒,正好去地底下找先帝爺請罪。”
“出發。”
隊伍在風雪中動了。
像一群沉默的幽靈,向著南邊的黑風口摸去。
多爾袞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南邊。
那是瀋陽的方向。也是北京的方向。
“崇禎……”
他嚼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嚼著一塊帶血的生肉,“這投名狀我交了。接下來的這場大戲,咱們慢慢玩。”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掩蓋了他們的腳印。
但這遼東大地上的血腥氣,卻是這漫天大雪也蓋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