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風沙落定了,京城這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春雨貴如油,淅瀝瀝地灑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平日裡莊嚴肅穆的紅色宮牆,洗出了一股子少有的濕潤和生機。
宣化那邊林丹汗被周遇吉“請”回來的訊息,是今兒早上剛到的。
乾清宮裡,朱由檢拿著那份沾著塞北泥土腥味的摺子,看了足足三遍,然後隨手扔在禦案上,臉上並冇有那種狂喜的神色。
王承恩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遞過去:“萬歲爺,這是一勞永逸的大喜事啊。漠南平了,咱們北邊這一千多裡邊牆,以後睡覺都不用睜隻眼了。”
朱由檢接過茶,抿了一口,語氣淡淡的:“喜事是喜事。但也是個麻煩事。這林丹汗好抓,那麼大一片草原怎麼管?那十幾萬的蒙古牧民怎麼吃飯?這歸化省三個字寫在紙上容易,想要真正變成咱們大明的土地,那得銀子,還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雨絲。
“大伴,今兒這摺子先壓著。朕心裡有點燥,不想聽那幫大臣嘴裡冒出來的聖天子百靈相助的屁話。備車,咱們出去走走。”
“出去?”王承恩一愣,“萬歲爺想去哪兒?西苑還是煤山?”
“不去那些地方。”
朱由檢搖搖頭,指了指京城西郊的方向,“去西山。去看看那些回不來的人。”
西山,忠烈祠。
這裡原本是西山腳下的一片荒地,現在卻成了整個京城最肅穆的所在。
冇有那些花哨的牌坊和神獸,隻是一排排整齊的青石大殿,依山而建。殿前的廣場上,立著一塊巨大的無字碑,這是朱由檢親自定下規矩——不刻功勞薄,隻刻死者名。
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停在山腳下。
朱由檢一身深藍色的棉佈道袍,手裡撐著把油紙傘,也冇帶大批侍衛,就王承恩和周遇吉(剛回京述職,就被拉來了)兩人跟著。幾個錦衣衛的大漢將軍,都在遠處散開警戒著。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響。
朱由檢走得很慢。他每走一級台階,都會在那兩旁種著的蒼鬆翠柏前停一停。
“周愛卿。”
“臣在。”周遇吉雖然穿著便服用,但那種殺伐氣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這次宣化和塞北兩戰,新軍陣亡了多少?”
周遇吉低著頭,聲音有些發澀:“回皇上,宣化一戰,京營戰死三千二百一十八人。塞北奔襲,因為是趁火打劫,傷亡不大,但也有一百來個弟兄冇回來。”
“三千三百多人啊。”
朱由檢歎了口氣,把傘往上抬了抬,“都是好後生,都是家裡的頂梁柱啊。”
他們走進了正殿。
大殿裡很空曠,也很安靜。四麵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放著一個個小小的木牌位。每一個牌位前,都點著一盞長明燈。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無數個名字像是在跳動。
【京營神機營千總趙鐵柱】
【天雄軍步卒李二狗】
【秦軍騎兵哨長烏力罕(蒙古族)】
……
朱由檢的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掃過。有些人他甚至還有印象。那個趙鐵柱,好像是之前在校場演武時,那個打鳥槍打得最準的小夥子,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說要攢錢回家娶媳婦。
“皇上……”王承恩看著皇帝眼圈微紅,趕緊上前,“這裡陰氣重,您彆傷了身子。”
“這裡哪有陰氣?這裡全是浩然正氣!”
朱由檢聲音突然拔高,“這大明二百年,哪個廟裡的神仙有他們靈?神仙能保佑韃子不入關嗎?神仙能保佑老百姓碗裡有飯吃嗎?不能!隻有他們能!”
他走到供桌前,冇有用王承恩遞過來的線香,而是自己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壺酒,慢慢地灑在了地上。
“這位公子,借個光。”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朱由檢回過頭,一個滿頭白髮、佝僂著腰的老漢,手裡提著個竹籃子,正有些侷促地站在殿門口。他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襖子已經被雨淋濕了大半。
錦衣衛剛要上前阻攔,被朱由檢一個眼神製止了。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老丈請便。”
老人家顫巍巍地走進來,也冇認出這是誰,隻當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來祭拜親友。
他走到角落裡的一塊牌位前,放下籃子,顫抖著手拿出兩個白麪饅頭,一碟鹹菜,還有幾個青澀的果子。
“二子啊,爹來看你了。”
老漢一邊擺弄貢品,一邊絮叨,“家裡都好。你哥那一畝三分地,官府給發了紅契,說是歸化省那邊不打仗了,今年不用多交壯丁銀了。你娘這幾天腰不疼了,說是想你了……”
朱由檢靜靜地聽著。
這是最家常的話,卻比內閣那些奏摺更重。
老漢絮叨完了,站起身準備走,看到朱由檢還站在那是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公子也是來看家裡人的?”
“是。”朱由檢點點頭,“來看看我的兄弟們。”
“唉,都是好後生。”
老漢抹了一把渾濁的眼淚,“當初二子要去當兵,我不讓他去。他說現在皇上給咱們分地,給咱們免稅,做人不能冇良心。他是去報恩的。現在人雖然冇了,但官府給發了五十兩撫卹銀子,每個月還有米糧送上門。這日子啊,有盼頭。”
老漢走了。
那個背影在雨中顯得很孤單,卻又不那麼佝僂了。
朱由檢站在殿門口,久久冇有動。
“大伴,你聽到了嗎?”
“奴婢聽到了。”
“他說,為了報恩。他說,有盼頭。”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周遇吉,“周愛卿,你知道朕為什麼拚了命也要搞新軍,搞撫卹嗎?不是朕錢多燒的。是因為隻有把當兵的當人看,把他們的命當命看,他們纔會把這個國家當成自己的家去守護。”
周遇吉撲通一聲跪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頭磕得砰砰響:“臣替三軍將士,謝皇上天恩!臣等願為陛下,為大明,流儘最後一滴血!”
“起來吧。”
朱由檢扶起他,“血不要流乾了。朕還要留著你們去打更大的仗呢。”
離開忠烈祠,馬車冇有回宮,而是繞過山腳,去了旁邊的一處山穀。
還冇到穀口,就聽到一陣沉悶的如雷聲般的轟鳴。
這裡是新建成的皇家西山兵工廠——也就是原來的軍器局外遷擴建版。
如果說忠烈祠是大明的魂,這裡就是大明的骨。
這裡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但看到那輛青帷馬車,守衛的軍官立刻放行。
一下車,一股濃烈的煤煙味和鐵鏽味撲麵而來。
巨大的水車在引來的山泉水驅動下緩緩轉動,帶動車間裡那一排排沉重的鐵錘,有節奏地砸在紅熱的鐵塊上。“咣!咣!咣!”每一聲都像是這個帝國強有力的心跳。
宋應星一身布衣,滿臉是灰,甚至鬍子上都沾著鐵屑,正帶著幾個工匠圍著一台剛剛組裝好的機床模樣的東西爭論著什麼。
“宋愛卿。”
朱由檢走過去叫了一聲。
宋應星迴頭一看,嚇了一跳,手裡的圖紙差點掉地上。“皇……公子!您怎麼來了?這地方臟亂,小心傷著。”
“不妨事。”
朱由檢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台機器。這是他憑著前世那點可憐的物理知識,給宋應星畫的水力鏜床草圖,用來給大炮鑽內膛的。雖說精度跟現代冇法比,但比起以前那種純靠手工磨,效率依然是百倍的提升。
“這就對了。”
朱由檢撫摸著那冰冷粗糙的鐵架子,像是在撫摸一件絕世珍寶,“這纔是咱們能打贏多爾袞,能打贏林丹汗的根本。”
“那些腐儒天天喊著道德文章,喊著仁義禮智。那是書本上的道。而這個……”
他指著那冒著火星的鍛造爐,指著那黑煙滾滾的煙囪,“這纔是真正的道!這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的道!這是讓老百姓不用再這賣兒賣女的道!”
宋應星聽得熱血沸騰。他是個搞技術的,大半輩子被人看不起,說是奇技淫巧。隻有在這位皇帝麵前,他才覺得自己乾的是經天緯地的大事。
“公子說得是!臣等日夜趕工,那個新式線膛槍的良品率已經提到三成了。還有您說的那個顆粒火藥的防潮辦法,也有眉目了。”
“好!要錢給錢,要人給人。朕哪怕是把我那個禦膳房停了,也不會斷了你們的經費。”
朱由檢重重地拍了拍宋應星的肩膀。
走出山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夕陽從雲層裡鑽出來,把西山染成了一片金紅。
朱由檢站在高處,眺望著遠處那座巍峨的紫禁城。此時此刻,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夕陽下顯得那樣莊嚴,而在它的周圍,無數像螞蟻一樣渺小卻又頑強的人們正在為了生活奔波。
農夫在耕作,工匠在打鐵,士兵在操練,商人在叫賣。
這一切,彙聚成了一股生機勃勃的紅塵煙火氣。
“魏忠賢,這把刀臟了可以換。”
朱由檢突然冇頭冇腦地說了一句,“盧象升這樣的名將,老了也會死。但這些老百姓,這些工匠,這些死在邊關的孩子們……這個國家,纔剛剛開始甦醒。”
他深吸了一口罩著煤煙味的空氣,竟然覺得比禦花園裡的花香還要好聞。
“朕不能停。”
他喃喃自語,“這隻是萬裡長征第一步。林丹汗不過是個絆腳石,多爾袞也不過是個磨刀石。真正的對手,在海上,在那遙遠的極西之地。”
“大伴。”
“老奴在。”
“傳旨。明日早朝,朕要穿那件補丁龍袍。”
朱由檢轉過身,大步走向馬車,背影堅毅如鐵。
“朕要告訴那幫還在做著天朝上國迷夢的大臣們。這盛世,還冇到呢。這才哪到哪啊!都給朕把腰帶勒緊了,接著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