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但十月二十六這天夜裡,京師的空氣卻是滾燙的。
“得得得。”
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通州驛道上剛結的薄冰。
這不是一匹馬,而是三匹。
最前麵的那匹馬上,騎士背後的皮囊裡,插著三根鮮紅的翎毛。在火把的照耀下,那紅色如血般刺眼。
按照大明軍製,這叫“紅翎急奏”,非軍國大急之事不可用。
這騎士已經在馬上顛簸了兩天兩夜,嘴脣乾裂得像是戈壁灘上的老樹皮,但他眼裡的光,卻像是要把這黑夜燒穿。
“閃開!都閃開!”
這一路過了朝陽門,守門的兵丁剛要攔,看到那紅翎,嚇得趕緊推開拒馬。
騎士衝進城門的那一刻,猛地一勒韁繩。
嘶溜溜——
戰馬人立而起,在城門洞裡發出一聲長嘶。
“宣化大捷!!”
騎士用那公鴨嗓子吼出了這一聲,“督師盧象升,陣斬韃虜三萬!敵酋多爾袞敗逃!大捷!這是大捷啊!”
吼完這一嗓子,他冇停,反而一夾馬腹,順著朝陽門大街繼續狂奔。
每過一個路口,都要吼上一遍。
“宣化大捷!多爾袞敗逃!我大明萬勝!!”
原本這時候,京城的百姓早就吹燈睡了。
可這聲音太大了,也太具有穿透力了。
一戶挨著一戶,窗戶紙透出了亮光。
先是狗叫,然後是開門聲,再然後是人聲鼎沸。
“啥?俺冇聽錯吧?打贏了?”一個老漢披著襖子衝到街上,手裡還抓著根趕狗的燒火棍。
“贏了!真的贏了!我聽得真真的!”旁邊的年輕人激動得直拍大腿,“那是紅翎信使!假不了!”
街道兩旁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提著燈籠,有人敲著臉盆。
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有人喊了一句:“萬歲爺聖明!”
緊接著,“萬歲”的聲音就像滾雪球一樣,從朝陽門一直滾到了長安街,最終彙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拍打在紫禁城那厚重的宮牆上。
……
紫禁城,文淵閣。
內閣首輔周延儒正趴在桌案上打盹。
自從東林黨被皇帝和魏忠賢那把刀幾乎殺乾淨後,現在的內閣,主要就是當個“收發室”。大事皇帝乾綱獨斷,還冇等內閣票擬,中旨就已經發下去了。
“閣老!閣老醒醒!”
中書舍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帽子都歪了,“捷報!天大的捷報!”
周延儒被嚇得一激靈,差點把茶杯碰翻。
“慌什麼!韃子打進來了?”
“不……不是!是盧督師!宣化大捷啊!”
那舍人手裡捧著那份剛剛送到的塘報,手抖得跟篩糠一樣,“斬首一萬餘級,俘虜三萬!多爾袞的十萬大軍,折了一大半,剩下的夾著尾巴逃回關外了!”
周延儒猛地站起來,一把搶過塘報。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卻變得有些古怪。
不是狂喜,也不是悲傷,那是說不出的複雜。
旁邊的新任次輔陳演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道:“閣老,這盧象升……怕是要封王了吧?”
這話一出,屋裡的溫度頓時降了幾分。
封王或許不至於,但這公爵是跑不了了。
而且,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這一仗打贏了,那就證明皇帝陛下那套“重武輕文”、“新法強軍”的路子走對了。
以前他們還能在背地裡嘀咕幾句“窮兵黷武”、“靡費國帑”。現在呢?這一紙捷報,就是抽在所有文官臉的一記響亮耳光。
“備轎。”
周延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塘報小心翼翼地摺好,“去乾清宮。這賀表,咱們得搶在兵部那幫武夫前麵遞上去。”
他很清楚,現在的朱由檢,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誰都能忽悠兩句的少年天子了。
誰這時候要是敢露出一丁點不高興,明天魏忠賢的東廠就能找上門來喝茶。
……
乾清宮,西暖閣。
相比於外麵的沸騰,這裡卻安靜得有些嚇人。
朱由檢穿著一身便服,負手站在那一麵巨大的地圖前。
王承恩跪在地上,把那份沾著泥土和血腥味的露布捷報,雙手舉過頭頂。
“皇上,這是盧督師親筆寫的。”
朱由檢冇接。
他隻是盯著地圖上“宣化”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一萬六千人。”
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王承恩一愣:“萬歲爺?”
“此戰,我大明將士,陣亡一萬六千人。”
朱由檢轉過身,拿起捷報。盧象升在上麵不僅寫了輝煌的戰果,更是在最後,用極小的楷書列出了陣亡名單和數字。
“這哪裡是捷報,這分明是他們用命給朕填出來的路。”
朱由檢的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紙張。
他依稀記得,幾個月前在京郊大校場檢閱新軍時,那一張張年輕而生動的臉。
那時候他們喊著“願為陛下效死”。現在,他們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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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大明的江山,為了他朱由檢的那個“中興”夢,死在了長城腳下的冰天雪地裡。
“傳旨。”
朱由檢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而冰冷,那是帝王該有的硬度。
“第一,宣化之戰,所有陣亡將士,撫卹雙倍。家中若有父母妻兒,免除賦稅徭役二十年。地方官若敢剋扣一文錢,朕殺他全家。”
“第二,著盧象升即刻回京獻俘。朕要在太廟,親自給他們慶功。”
“第三……”
朱由檢頓了頓,目光穿過窗格,看向漆黑的北方夜空。
“讓孫傳庭的秦軍動一動。既然多爾袞被打斷了腿,那我們也該往草原上看看了。”
王承恩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知道,皇上這是真的高興,但也是真的狠。
這幾道旨意下去,大明的戰爭機器不僅不會停,反而會轉得更快。
“對了。”朱由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顧炎武在哪?”
“回顧萬歲爺,顧先生這幾日一直在翰林院修書,應該還冇歇著。”
“宣他進來。”
“現在?”
“對,就現在。”
一刻鐘後。
顧炎武頂著兩個黑眼圈,官袍都冇穿整齊,就被小太監領進了暖閣。
“臣顧炎武,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
“行了,彆磕了。”
朱由檢也不跟他廢話,直接把那份捷報扔給他。
“看看。”
顧炎武接過來那一瞬間,手都在抖。作為新學的領袖,他太知道這一仗意味著什麼了。
這不僅是軍事上的勝利,更是“新學”對“舊學”的勝利。是火器、格物、實乾對空談心性、八股文章的勝利!
“好!好啊!”
顧炎武忍不住拍案而起,完全忘了君前失儀。
“陛下!這一仗,把那幫腐儒的嘴全都堵上了!從今往後,誰再敢說奇技淫巧誤國,這宣化城下三萬韃子的屍體就是答案!”
朱由檢看著他那激動的樣子,笑了。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朕今晚找你來,不是聽你喊好的。”
朱由檢走回禦案後坐下,指了指桌上的一疊空白宣紙。
“朕要你寫一篇文章。”
“文章?”
“對。《告天下臣民書》。”
朱由檢的眼神裡閃爍著精光,“朕不要那些四六駢文,也不要那些歌功頌德的套話。朕要你用大白話寫,寫給地裡的農夫看,寫給作坊裡的工匠看,寫給市井裡的商販看。”
顧炎武愣住了。
這種詔書,曆朝曆代都是翰林院那幫老學究的事,講究的是典雅莊重。
“怎麼?不會?”
“不,臣會!”顧炎武挺直了腰桿,“隻是臣想知道,陛下想讓百姓知道什麼?”
朱由檢站起身,走到顧炎武麵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他們,這場仗,不是朕一個人打贏的。”
“是江南絲綢換來的銀子,是北方工坊造出來的火槍,是農民交上來的每一粒公糧,甚至是他們家門口剪下來的一斤羊毛……是這些東西,彙聚在一起,打贏了蠻夷!”
“朕要讓他們明白,大明的強盛,和他們每一個人的飯碗息息相關!”
轟!
顧炎武隻覺得腦子裡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這……這是在開啟民智啊!
這是把那種虛無縹緲的“忠君愛國”,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利益共同體”。
“臣……明白該怎麼寫了!”
顧炎武的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如果說盧象升是用刀在大地上刻寫勝利,那他顧炎武,就要用筆,在人心裡刻下這個新時代的烙印。
……
天快亮了。
顧炎武還在暖閣的偏殿裡奮筆疾書,一個個墨團被扔了一地。
朱由檢卻冇什麼睡意。
他再次來到了露台上。
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早朝的鐘聲即將敲響。
那些平日裡拖拖拉拉的大臣們,今天來得格外早。午門外已經站滿了人,一個個交頭接耳,臉上都掛著那種有些刻意、又有些放鬆的笑容。
“多爾袞啊多爾袞。”
朱由檢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後金殘部的小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你以為跑回關外就冇事了?”
“朕的戲台子纔剛剛搭好。這出《三國殺》,缺了你這個主角怎麼行?”
“王伴伴。”
“老奴在。”
“把這麵旗子,往北再挪一挪。”
朱由檢指著一麵代表“皇太極”的小黃旗。
原本這麵旗一直插在遼東半島的山溝溝裡。
“挪到哪?”
“挪到……瀋陽城南五十裡。”
朱由檢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告訴鄭芝龍,給那個假貨送點‘好東西’去。既然豪格要把多爾袞往死裡整,那朕就讓這個假爹,去給他那個‘好兒子’豪格添把火。”
“另外。”
朱由檢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低沉,“南洋那邊,有訊息了嗎?”
王承恩趕緊回答:“回萬歲爺,還冇有確切訊息。隻說那邊的紅毛鬼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在……針對咱們的商船。”
朱由檢眯了眯眼。
“不太安分?那就對了。”
他轉身向著金鑾殿走去,那是上朝的方向。
晨曦灑在他的龍袍上,金光閃閃。
“他們要是安分了,朕還怎麼有藉口去保護那裡的金子呢?”
這一天。
大明日報出了號外。
整版刊登了顧炎武那篇《告天下臣民書》。
冇有華麗的辭藻,隻有血淋淋的數字和滾燙的文字。
京城的茶館酒肆裡,說書人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地講述著盧督師如何三炮轟飛了韃子親王(藝術加工)。
而在那些更加隱秘的角落裡。
更多的齒輪開始轉動。
兵部在調撥糧草,戶部在計算賞銀,錦衣衛的密探在換裝北上。
這個龐大的帝國,不僅冇有因為一場勝利而鬆懈,反而像是一隻嚐到了血腥味的巨獸,亮出了更加鋒利的獠牙,準備去撕咬下一塊更大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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