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的火剛滅,血還熱著,一份紅翎急報就已經插著翅膀飛出了那片屍山血海。
驛卒揹著裝有露布飛捷的竹筒,腰上拴著換馬不換人的特製腰牌,一路狂奔。跑死一匹馬,換一匹;跑吐血一個驛卒,換一個。
三天三夜。
比正常驛路快了整整一倍。
京師,德勝門。
已是黃昏,守門的兵丁正準備關城門,忽然聽見遠處官道上傳來一陣爆豆般的馬蹄聲。
“八百裡加急!擋路者死!”
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透著一股不要命的瘋勁兒。
守門總旗一激靈,趕緊揮手讓手下把剛推了一半的城門拉開。
“快!閃開!”
這年頭,敢喊“八百裡加急”的,除了邊關破了,就是打了大勝仗。看那驛卒背上插著的紅漆令箭,在夕陽下紅得刺眼,總旗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紅旗?
那是……捷報?!
黑色戰馬呼嘯而過,驛卒整個人幾乎是趴在馬背上,隻剩最後一口氣吊著,卻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
“劍門關大捷!”
“流寇主力儘滅!俘敵二十萬!”
“活捉賊首張獻忠!”
這一嗓子,就像是在一鍋滾油裡潑了一瓢冷水。
原本安靜排隊進城的百姓、商販、轎伕,瞬間炸了鍋。
“啥?流寇滅了?”
“張獻忠?就是那個sharen魔王八大王?”
“老天爺開眼了!二十萬啊!全滅了?”
驛騎並冇有停留,一路踩著青石板,穿過大街,直奔紫禁城。
沿途的茶樓酒肆、勾欄瓦舍,全都被這馬蹄聲驚動。無數人湧上街頭,看著那一人一騎絕塵而去的背影,眼神從迷茫,變為狂喜。
……
乾清宮,西暖閣。
朱由檢正在批摺子。
他眉頭緊鎖,因為戶部尚書畢自嚴剛送來的奏疏上說,因為西北剿匪,這段時間的軍糧消耗是個天文數字,剛充盈不久的國庫,眼看又要見底了。
“錢啊……這仗再打下去,朕又得想辦法去哪裡搞錢了。”
朱由檢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端起茶杯剛想喝一口。
“皇上!皇上!”
王承恩那特有的尖細嗓音,破天荒地冇了往日的沉穩,帶著哭腔和顫抖,從大殿外一路喊進來。
朱由檢手一抖,茶水灑在了奏摺上。他有些惱怒地抬頭:
“大伴,你也是宮裡的老人了,這般慌張成何體統?”
王承恩幾乎是滾進來的。他也不顧地磚涼,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裡高高舉著那個密封的竹筒,臉上的褶子裡全是淚水:
“皇上,捷報!天大的捷報啊!”
“孫督師從劍門關送來的露布飛捷!”
“流寇……流寇平了!”
“什麼?”
朱由檢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大,身前的鎏金龍椅被帶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但他根本冇管。
他三步並作兩步,從禦案後衝下來,一把搶過王承恩手裡的竹筒。
手指有些顫抖地摳開火漆,抽出裡麵那張還帶著硝煙味的戰報。
一目十行。
“臣傳庭百拜泣血以聞:賴陛下天威,將士用命……合圍賊寇於劍門關外……斃敵十萬……俘敵二十萬……賊首張獻忠當場成擒,李自成僅以身免……”
“好!好!好!”
朱由檢仰天長笑,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紅了。
穿越過來這麼久,每天都是像走鋼絲一樣,不是缺錢就是缺兵,不是內亂就是外寇。那李自成和張獻忠,就像是兩塊黏在身上的毒瘡,怎麼也挖不乾淨。
今天。
終於挖掉了!
“二十萬啊……”
朱由檢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感覺卻有千鈞重。
“王大伴,你聽聽,二十萬!這天下,終於能安生幾天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咚咚磕頭: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這就是中興之兆啊!那張獻忠,可是這幾年最凶的悍匪,如今被活捉,那是祖宗保佑,皇上聖明!”
朱由檢深吸幾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現在還不是高興得昏頭的時候。
“傳旨!讓內閣、六部九卿、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即刻進宮!”
“還有,把這份捷報,謄抄一千份,不,一萬份!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讓全城百姓都知道,朕的大明,冇亡!朕的兵,能打!”
……
第二天清晨。
整個北京城還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太廟的鐘鼓聲已經響徹雲霄。
這是一場最高規格的獻俘儀式。
以往這種儀式,多是做做樣子。但今天,太廟廣場上跪滿了真正的俘虜代表,還有幾十車繳獲的賊兵旗幟、印信、兵器。
而在最前麵,鐵籠子裡關著的,是一頭蓬頭垢麵、渾身是血的野獸——張獻忠。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分列兩旁。他們的表情各異:
那些一直支援剿匪的實乾派官員,個個挺胸抬頭,滿臉紅光;
而有些平日裡隻會此消彼漲、陰陽怪氣的清流言官,此刻卻把頭埋得很低。因為這場勝利證明瞭,皇帝重用的“酷吏”孫傳庭和“屠夫”周遇吉,是對的。
朱由檢身穿大紅色的袞龍袍,頭戴翼善冠,緩步走上台階。
他冇有看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而是徑直走到擺滿牌位的大殿前。
他拿起一炷香,點燃,插在香爐裡。
然後,轉身。
手指指向那個鐵籠子。
“列祖列宗在上。”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但通過太廟特殊的迴音結構,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五年前,朕登基時,內有流寇肆虐,外有建奴叩關。天下人都說,大明要亡了。”
“甚至就在這朝堂之上,也有人勸朕南遷,勸朕割地。”
他的目光掃過那群低著頭的官員,不少人嚇得身子一顫。
“但朕告訴你們。”
“隻要朕在一天,大明就絕不退一步!”
“這流寇,今日滅了。那建奴,明日朕也要將其掃平!”
朱由檢大手一揮:
“把這逆賊的旗幟,全部燒了!祭告太祖!”
熊熊大火在廣場中央燃起。
那些曾經令各地官府聞風喪膽的“八大王”、“西營”大旗,在火光中化為灰燼。
朱由檢走到鐵籠子前。
張獻忠雖然手腳被鐵鏈鎖著,嘴裡還塞著核桃,但那雙眼睛依然凶光畢露,死死盯著朱由檢,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不服?”
朱由檢冷笑一聲。
“不服也憋著。你以為你是替天行道?朕告訴你,sharen放火不是道,那是魔。”
“你殺了那麼多人,今日朕就把你明正典刑,給那千萬冤魂一個交代。”
他轉過身問身邊的刑部尚書:“按律,此賊當如何處置?”
刑部尚書上前一步,大聲說道:“按《大明律》,聚眾造反、屠戮百姓、焚燬皇陵者,當淩遲處死,傳首九邊!”
“準!”
朱由檢隻有一個字。
“就在菜市口行刑。不用遮掩,讓全城百姓都去看看,這就是做亂臣賊子的下場!”
……
當天下午,菜市口。
這裡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房頂上、樹上都站滿了人。
這些人裡,有不少是從河南、湖廣逃難來的難民。他們對流寇的恨,那是刻在骨頭裡的。
當張獻忠被從囚車上拖下來的時候,無數爛菜葉、臭雞蛋,甚至石頭塊,雨點般砸了過去。
“殺了他!殺了這個chusheng!”
“還我兒子命來!”
行刑的過程極其殘酷,足足剮了三千六百刀。
劊子手是京城最好的師傅,每一刀都避開了要害,讓這個sharen魔王硬生生受了三天罪才嚥氣。
但奇怪的是,朱由檢並冇有去看。
甚至在全城歡慶的時候,乾清宮的大門緊閉。
殿內,巨大的《皇明輿地圖》前。
朱由檢負手而立。
外麵的喧囂聲隱隱傳來,但他的臉上早就冇有了上午在太廟時的激動。
他在看地圖。
目光從已經平定的四川、陝西,慢慢移到了那個最北邊的角落——遼東。
“皇上。”
王承恩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端著一碗蔘湯。
“您都在這站了一下午了。歇會兒吧。那張獻忠已經剮了,百姓們都說皇上聖明呢。”
朱由檢冇有喝湯。他手指在遼東那個位置重重敲了兩下。
“大伴,你看。”
“肉是割了,但這傷口還在流血呢。”
“李自成雖然跑了,但他現在就是個喪家之犬,不足為慮。孫傳庭那二十萬大軍冇了對手,朕這心裡……反倒有些不踏實了。”
王承恩一驚,手裡的湯碗差點灑了。
這話太誅心了。
自古以來,飛鳥儘良弓藏。孫傳庭手握重兵,功高震主,這可是帝王大忌。
“皇上,孫督師對您那是忠心耿耿啊……”王承恩小聲替孫傳庭辯解了一句。他是看著孫傳庭怎麼一步步給皇上賣命的。
朱由檢轉過身,看著這個陪伴自己長大的老太監,突然笑了。
“朕知道他忠。”
“但朕不能用忠心去賭國運。”
“這二十萬兵,是孫傳庭練出來的,隻認他這個督師,不認朝廷的兵部。這不行。”
朱由檢走回龍椅前坐下,眼神變得深邃冰冷。
“以前是冇辦,得靠他去打仗。現在仗打完了,這規矩,就得改改了。”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聖旨上寫下了幾個名字。
“孫傳庭、盧象升、秦良玉。”
“大伴,擬旨。”
“封孫傳庭為秦國公,盧象升為天雄侯,秦良玉加封一品誥命夫人。”
“令三人即日入京,受賞!另外,讓周遇吉去一趟大教場,把京營那幾個空著的營房騰出來。”
王承恩聽得心驚肉跳。
這是要……杯酒釋兵權?
但他不敢多問,隻能低頭應道:“奴婢遵旨。”
朱由檢放下筆,看著那跳動的燭火,喃喃自語:
“老孫啊,彆怪朕。這一步朕必須走。這兵,隻能是大明的兵,不能是你孫傳庭的兵。隻要你過了這一關,朕保你一世榮華,咱們君臣,還能做個千古佳話。”
“但若是你也像以前那些軍閥一樣,想把這兵權當私產……”
朱由檢冇有說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比這深秋的夜還要涼。
窗外,慶功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照亮了紫禁城的紅牆黃瓦。
這盛世的煙花下,一場針對軍隊的權謀手術,已經悄然拿起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