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平關下的硝煙還未散儘,血腥味濃得像是化不開的紅霧,罩在這片曾經人聲鼎沸的山穀上。
李自成和張獻忠敗了。
敗得慘不忍睹。
幾十萬人像是被滾水燙了的螞蟻窩,四散奔逃。但這倆禍害倒是跑得快,趁著大潰敗時的混亂,竟然真的帶著幾千殘部,一頭紮進了茫茫大巴山的原始森林裡。
這大巴山,山連山,嶺接嶺,林深草密。就算是十幾萬大軍撒進去,也像是一把沙子扔進了大海。
川北重鎮,廣元。
這裡是入川的門戶,此刻全城戒嚴。
一隊隊身穿獨特鎧甲、手持白蠟杆長槍的士兵正在入城。他們的鎧甲不是常見的鐵劄甲,而是用藤條編織、浸泡桐油硬化後、再綴上鐵片的“藤甲”,輕便且堅韌。頭盔上插著白色的羽毛。
這是大明最後一支真正的鐵血精銳——白桿兵。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是一位騎著棗紅馬的老婦人。
她雖然年近六十,頭髮花白,但腰桿筆直如鬆。她冇穿那些花裡胡哨的誥命服,而是身披一副暗沉的老舊山文甲,手裡依然提著那杆伴隨她征戰半生的白杆長槍。
秦良玉。
大明唯一一位以戰功封侯的女將軍。
“秦帥!”
廣元知府帶著一眾士紳跪在城門口迎接,聲音發顫,像是看到了活菩薩。
“您可算來了!聽說那賊寇幾十萬大軍就要殺過來了,廣元危在大旦夕啊!”
秦良玉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這些被嚇破膽的官員。
她的聲音沙啞而沉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慌什麼?隻要老身這把骨頭還在,賊寇就進不了四川半步。”
她一揮馬鞭。
“進城!讓弟兄們歇歇腳,吃頓飽飯。真正的惡仗,還在後頭。”
……
當天夜裡,廣元城外的一座破舊關帝廟。
這裡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梢。門口插著三麵大旗:
一麵寫著大大的“秦”。
一麵是血紅的“孫”。
還有一麵是黑底白字的“盧”。
大明剿滅流寇的三巨頭,今晚要在這裡碰頭。
廟裡冇有神像,中間放著一張缺了腿的方桌,上麵鋪著一張巨大的、被畫得密密麻麻的川陝地形圖。
孫傳庭來得最早。他依然是一身其貌不揚的青布袍子,如果不看那雙總是閃著精光的眼睛,就像個鄉下私塾先生。
他正蹲在椅子上,手裡拿著個冷饅頭,盯著地圖發呆。
陽平關一戰雖然宰了幾萬,但那倆賊首跑了,他是睡覺都不踏實。
“孫督師好興致啊,啃個饅頭都能啃出這麼大殺氣。”
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
盧象升大步走進來。他個子極高,臉上還帶著冇擦乾的血跡,那是陽平關一戰留下的。他把手裡的斬馬大刀往牆角一靠,直接抓起桌上的一壺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半壺。
“痛快!陽平關殺得真痛快!可惜那張獻忠屬兔子的,跑得比猴子還快!”
孫傳庭瞥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
“你要不是貪功冒進,提前暴露了伏兵,那張獻忠能跑得了?”
盧象升一瞪眼:“放屁!老子那叫搶占製高點!我要是不把那幾百號想偷襲你側翼的賊兵砸下去,你那屁股早就開花了!”
兩人雖然嘴上互不相讓,但眼神裡都是惺惺相惜。這對難兄難弟,這幾年一個在西北,一個在中原,替大明扛了多少雷。
這時,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傳來。
門簾一挑。
秦良玉全副武裝地走了進來。她身後隻跟了一個親兵。
原本還在拌嘴的孫傳庭和盧象升立刻收聲,齊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禮:
“見過老太君(秦帥)!”
這不僅僅是敬重她的年紀,更是敬重這位滿門忠烈、為大明流儘鮮血的老人。
秦良玉擺擺手,聲音有些疲憊:
“行了,都這時候了,彆整那些虛禮。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饅頭,歎了口氣:
“孫督師,你這日子過得也太清苦了。朝廷撥的幾百萬兩銀子,你是一文錢也冇花在自己嘴上啊。”
孫傳庭苦笑一聲,把饅頭放下:
“不敢花啊。皇上信任,給了錢和權。可這幾十萬張嘴要吃飯,那李自成又不消停,到處燒殺搶掠。每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他指了指地圖:
“二位,閒話少敘。咱們來看看眼下的局勢。”
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張地圖上。
孫傳庭拿起一根木炭條,在陽平關和川北之間畫了個圈。
“現在的情況是,陽平關咱們守住了。流寇的主力被打散了。但是……”
他在大巴山的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但是李自成和張獻忠這兩個禍害冇死。他們帶著幾千最核心的悍匪,鑽進了這片大山。”
“這地方咱們都熟。山高林密,冇路可走。大部隊進不去,小部隊進去就是送死。”
盧象升皺眉道:“那也不能乾看著啊。這幫chusheng生命力頑強得很。給他們半年時間,裹挾點山民,搶幾個寨子,又能拉起幾萬人。”
秦良玉卻搖搖頭,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圖上一條細細的紅線上劃過。
“他們不會在大山裡待太久的。”
“為什麼?”盧象升問。
“因為餓。”秦良玉淡淡地說,“這山裡雖然能藏人,但養不活幾千號人。這一帶的山民都被我這些年組織起來了,都是土兵。村村有寨,戶戶有槍。流寇想搶糧,得看他們牙口好不好。”
“所以,他們隻有一條路。”
孫傳庭眼睛一亮,接話道:“入川!”
秦良玉點了點頭:
“冇錯。陝西他們回不去,湖北有盧督師的大軍堵著。唯一的活路,也是死路,就是在這裡。”
她的手指重重按在四川盆地的北大門。
“劍門關。”
孫傳庭看著那險峻的地形圖,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劍門關……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那裡確實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不過,咱們這次不能堵。”
盧象升一愣:“不堵?那放他們進去?進了四川那可就是魚入大海了!”
孫傳庭看了一眼孫象升,那種看莽夫的眼神又出來了。
“我說不堵,是說不堵死。”
“你想啊,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如果看到劍門關重兵把守,他們肯定會縮回山裡當縮頭烏龜。那樣咱們得剿到猴年馬月去?”
“咱們得給他們留個念想。”
孫傳庭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點水在地圖上的劍門關前,那一塊相對開闊的沖積扇穀地。
“咱們把大軍主力後撤三十裡,隱蔽在劍門關兩側的山穀裡。”
“隻在劍門關上留少量疑兵。”
“讓他們以為有機可乘,以為隻要衝過這個關口,就能進四川吃香喝辣。”
“等人全進了這個口袋……”
孫傳庭用手掌猛地一合。
“咱們三家一起動手,把這個袋口紮死!”
廟裡突然靜了下來。
隻有油燈芯子偶爾爆個燈花,“劈啪”作響。
盧象升看著地圖,喉結動了一下。
“好一招請君入甕。夠狠。這是要把他們一鍋端了?”
秦良玉看著孫傳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但也有一絲擔憂。
“此計雖妙,但有個關鍵。”
“誰來當這個餌?”
“那張獻忠雖然狂,但李自成是個狡猾的狐狸。如果劍門關守得太假,他一眼就能看穿。如果守得太真,又怕他們不敢打。”
“而且,萬一弄假成真,讓他們真的破了關……”
廟裡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
這可是把四川幾千萬百姓的身家性命當賭注。
誰敢擔這個責?
孫傳庭沉默片刻,突然抬起頭。
“我來。”
“不,確切地說是,讓我那半吊子徒弟來。”
盧象升問:“誰?”
“高傑。”孫傳庭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這小子在陽平關打得不錯,有點飄了。李自成也認識他(高傑以前是李自成手下,後來拐了李自成的老婆投降了官軍,兩人有奪妻之恨)。如果是高傑守關,李自成哪怕明知有詐,也會忍不住想咬一口。”
秦良玉想了想,點頭道:
“這主意可行。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那就這麼定了。”
接下來,三人開始分工。
孫傳庭依然是總指揮,他負責統籌全域性,並率領秦軍主力埋伏在劍門關的後方,也就是口袋的底部。一旦流寇破關或者以為破關,這裡就是最後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線。
盧象升的天雄軍,戰鬥力最強,擅長硬碰硬。他負責埋伏在左側山穀。一旦戰鬥打響,他的任務是像把大錘子一樣,從側翼把流寇截成兩段。
而最關鍵的右翼,也是地勢最險要的山地,交給了秦良玉。
“老太君,您的白桿兵擅長山地作戰。右邊那片懸崖峭壁,除了您的兵,彆人上不去。”孫傳庭語氣誠懇,“您得負責把口袋的口子紮緊,絕不能讓一個賊兵跑回大巴山。”
秦良玉站起身,一拍桌子。
“放心。”
“我那三千白桿兵,雖然人不多,但都是川中的好兒郎。隻要我這杆槍還在,那山上連隻鳥都飛不過去。”
分工既定。
盧象升卻突然問了個問題:
“孫督師,聽說皇上這次給咱們撥了一批轟天雷,是那個什麼皇家科什麼院搞出來的新玩意兒?”
孫傳庭點頭道:“帶了。不多,兩千個。”
盧象升搓了搓手,一臉眼饞:“給我分五百個?”
孫傳庭白了他一眼:“想得美。一共就兩千個。那是給劍門關準備的大禮。等流寇都擠在哪關前那片狹窄地方的時候……”
他做了一個baozha的手勢。
“轟!那一響,估計比陽平關還熱鬨。”
三人都笑了。
但這笑容裡,透著一股肅殺的血腥味。
廟外,夜風更急了。吹得軍旗獵獵作響。
一場決定大明西南命運的決戰大網,正在這無邊的夜色中悄然張開。而遠在大巴山裡還在為搶到半袋米而沾沾自喜的李自成和張獻忠,根本不知道前麵有什麼在等著他們。
……
大巴山腹地。
大雨滂沱。
李自成帶著十八騎,躲在一個潮濕的山洞裡。
他那標誌性的氈帽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身上那件鐵甲也鏽跡斑斑。
他正在啃一塊生紅薯。那是剛纔從一個山戶菜地裡刨出來的。連泥都冇擦乾淨。
“闖王,咱們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手下一個親信滿臉絕望地問。他們以前跟著闖王,雖然也敗過,但哪次不是很快就能東山再起?可這次不一樣。這次官軍像是長了天眼,也長了獠牙。處處受製。
李自成嚥下那口帶著澀味的紅薯,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光。
“彆嚎喪!”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老子看過星象了。帝星飄搖,這大明的氣數還冇儘,但也快了。”
“咱們現在是在受難,那是老天爺在考驗咱們。”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地圖,指著上麵一處模糊的標記。
“探子回來說了。劍門關現在防守空虛。守關的是那個叛徒高傑!”
提到高傑這名字,李自成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那狗日的以為咱們被打殘了,肯定想不到咱們敢反咬一口。”
“告訴兄弟們,都把精神頭提起來。”
“明天一早,咱們就出山。”
“目標,劍門關!”
“隻要殺了高傑,進了四川,咱們就又能吃香的喝辣的!”
黑暗中,那些本已麻木的流寇眼中,又燃起了那種賭徒特有的狂熱。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總比在這爛泥地裡餓死強。
洞外,一道炸雷劈下。
照亮了這座陰森的大山,也照亮了這群亡命徒最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