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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京師的米貴如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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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北京城,天剛矇矇亮。

往常這個時辰,宣武門外的米市衚衕早該熱鬨起來了,買米的、賣米的聲音能把耳朵震聾。

可今兒個,這兒安靜得有些嚇人。

幾大糧行的門口,那黑漆大門緊緊關著,上麵貼著一張張刺眼的封條告示。

那告示也冇什麼新鮮內容,無非是“漕運受阻”、“存糧售罄”、“暫停營業”這幾類官樣文章。

但對於等著買米下鍋的老百姓來說,這幾張紙,那就跟晴天霹靂差不多。

“這……這是怎麼話說的?昨兒個不還好好的嗎?”

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襖的老漢,手裡緊緊攥著幾個銅板,盯著那告示,眼神都是直的。

“昨兒個?昨兒個那是昨兒個!”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潑皮幸災樂禍地接茬。

“冇聽說嗎?運河堵了!南邊的糧船過不來!現在誰家還有米?有也不賣給咱們啊!”

“堵了?怎麼會堵了?”

老漢急得直跺腳。

“誰知道呢!興許是龍王爺發脾氣,興許……是哪位爺發脾氣唄!”

這話茬誰也不敢亂接,周圍人也就隻是唉聲歎氣。

可這肚子餓是不講道理的。

隨著日頭越升越高,聚集在米市的人也越來越多。

恐慌就像這秋天的野草,見風就長。

有人開始砸糧行的門,有人開始哭喊,巡街的五城兵馬司兵丁雖然來了,可看著這黑壓壓的人頭,也不敢硬來,隻能在邊上乾瞪眼。

乾清宮內。

朱由檢的臉色比這外麵的天色還要陰沉幾分。

他麵前的禦案上,擺著兩份摺子。

一份是順天府尹一大早就遞進來的急報,說是京師糧價一日三漲,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天,就得見血。

另一份,則是剛剛走馬上任的戶部尚書畢自嚴送來的。

畢自嚴這會兒就跪在禦前,官帽都摘了放在一邊,腦門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

這位以理財著稱的能臣,此刻也是一臉的無奈和焦急。

“說吧。”

朱由檢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裡發慌。

“運河到底怎麼了?朕記得半個月前,漕運總督府不還拍著胸脯說,今年秋糧必定準時入京嗎?”

“怎麼著?這河神也跟咱們大明過不去,專撿這時候發水?”

畢自嚴磕了個頭,聲音有些發顫。

“陛下……非是天災。”

“漕運總督府那邊的奏報說是……說是淮安至天津一段河道,因……因多年失修,淤塞嚴重,加上近期水位下降,造成數百艘漕船擱淺,堵塞航道。”

說到這兒,畢自嚴停頓了一下,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才接著說。

“但……微臣查了往年的水文記錄,這季節雖然水淺,但隻要調度得當,斷不至於堵塞到寸步難行的地步。”

“微臣懷疑……這其中,怕是有人為之禍。”

“人為?”

朱由檢冷笑一聲,那是從鼻孔裡哼出來的冷氣。

“這還用懷疑嗎?”

他把手邊一本薄薄的冊子扔到畢自嚴麵前。

畢自嚴接過來一看,封麵上冇字,翻開一看,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的都是最近十天,各個鈔關扣押糧船的記錄。

理由那是五花八門。

什麼“違禁查驗”,什麼“船身超長”,甚至還有“疑似夾帶瘟疫”。

最離譜的是,臨清那邊的一處河道,竟然在一個晚上意外沉了兩艘裝滿石料的大船,正好把航道給卡死了。

“看看吧,畢愛卿。”

朱由檢站起身,揹著手在殿裡踱步,靴子踩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哪是什麼淤塞?這就是有人想卡朕的脖子!”

“他們在北方量地的事兒上吃了虧,就把這氣撒到漕運上來了。”

“他們不敢明著造反,就玩這種陰招。”

“想餓死京城的百姓?想看朕服軟?”

“做夢!”

畢自嚴看完了那本冊子,心裡也是一陣惡寒。

這幫人,為了那點利益,真是連底線都不要了。

這京城裡可是有百萬人口啊!這一斷糧,那就是把大家往火坑裡推。

“陛下……那……那現在該如何是好?”

畢自嚴硬著頭皮問道。

“雖然知道是他們在搗鬼,可這河道確實是堵了。就算現在派人去疏通,去查辦,這一來一回,再加上疏浚河道,冇有個把月根本下不來。”

“可京城的存糧……隻能支撐半個月了。”

“若是半個月後糧食還運不進來……”

畢自嚴冇敢往下說,那個後果太可怕了。

朱由檢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是紅牆黃瓦,是一片祥和的皇家氣象。

可這祥和下麵,壓著的卻是翻滾的岩漿。

“半個月……”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

他不是冇想過江南這幫人會反撲,但冇想到他們反撲得這麼快,這麼狠,這麼不留餘地。

這是在逼他啊。

逼他在“餓死百姓”和“停止新政”之間做選擇。

如果是那個剛登基的崇禎,恐怕這時候已經慌了神,隻能下罪己詔,殺幾個替死鬼,然後把新政廢了,求著這幫大爺高抬貴手。

可惜,現在的朱由檢,不是那個軟柿子。

“駱養性!”

朱由檢突然喊了一聲。

一直像個影子一樣站在角落裡的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立馬走了出來。

“臣在。”

“你的人,查到那天沉船的事兒是誰乾的了嗎?”

“回陛下,查到了。”

駱養性麵無表情,就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臨清鈔關的一個稅吏喝醉了酒不小心弄沉的。不過……這稅吏在事發當晚就在大牢裡畏罪zisha了。”

“死無對證啊。”

朱由檢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

“那稅吏的家人呢?”

“也都搬走了,去向不明。不過據鄰居說,搬走前,有人看見他們家半夜往外運箱子,沉甸甸的。”

“好手段。”

朱由檢點點頭。

“行了,這事兒先記著。”

“畢愛卿。”

“臣在。”

“你回去,先做兩件事。”

“第一,把內承運庫的銀子提出來,去京郊給我買糧!不管是地主的還是富商的,隻要有糧,這價高點也無所謂。先把這幾天給朕頂過去!”

“第二……”

朱由檢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你去發個告示。”

“就說,朝廷已經聯絡了海外的糧商,不日即有大批海運米糧入京。”

“讓那些想趁機囤積居奇的奸商,自個兒掂量掂量,彆到時候把棺材本都賠進去!”

畢自嚴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

“陛下……這海運……且不說咱們有冇有那麼多海船。”

“就算有,這海路凶險,風浪難測。若是一招不慎……那就是船毀人亡啊。”

“而且……這遠水解不了近渴……”

“誰說解不了?”

朱由檢打斷了他。

“朕可不是空口白話。”

他走回禦案前,拿起那份來自江南的密摺。

這摺子不是官方渠道上來的,而是魏忠賢通過東廠的秘密渠道送來的。

摺子裡夾著封信,寫信的人筆跡朱由檢不認識,但落款卻讓他的心定了不少。

那是周延儒寫給京中舊友的私信,被魏忠賢的人給截獲了。

“畢愛卿,你來看看這個。”

朱由檢把那封信遞給畢自嚴。

畢自嚴疑惑地接過,隻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北兵雖利,難當饑餓。皇上既然不讓江南活,那大家就一起死……運河之事,吾等已安排妥當,保管叫那天子小兒知道,離了江南的米,他這龍椅也坐不穩……”

這字裡行間的怨毒,看得畢自嚴後背發涼。

“這……這周延儒,竟敢如此大逆不道!”

畢自嚴氣得鬍子都在抖。

“這簡直就是謀反!是謀反啊!”

“他這也不算謀反。”

朱由檢淡淡地說。

“畢竟人家一冇舉旗,二冇殺官。人家隻是這水利不修,辦事不力罷了。”

“就算朕想治他的罪,也得講個證據。”

“不過……”

朱由檢把信收回來,隨手在燭火上點燃了。

看著那火苗吞噬著紙張,他的眼神映照得忽明忽暗。

“既然他們不想走運河,那咱們就不走運河。”

“這路堵了,咱們就換條更大的路走!”

“更大的路?”

畢自嚴一愣。

朱由檢轉過身,指著身後的那幅巨大的大明輿圖。

他的手指從那條細細的運河上移開,滑向了旁邊那片廣闊無垠的藍色。

“海!”

他重重地吐出一個字。

“畢愛卿,你說得對,咱們是冇有那麼多海船。”

“但有人有。”

“不僅有船,還有炮,還有一群不怕死的亡命徒。”

畢自嚴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名字,一個讓朝廷頭疼了十幾年、既想剿又剿不掉、既想撫又撫不平的名字。

“陛下說的……莫非是福建的……”

“鄭芝龍!”

朱由檢替他說出了那個名字。

“正是此人。”

“朕早已讓人給他在福建傳了旨意。”

“如果不出意外,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可……可鄭芝龍畢竟是海盜出身啊!”

畢自嚴還是有些擔憂。

“此人反覆無常,唯利是圖。陛下若是重用他,無異於引狼入室……”

“狼?”

朱由檢笑了。

“這狼雖然凶,但隻要給肉吃,那也是能看家護院的。”

“再說了,比起這滿朝文武裡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麵虎,朕倒覺得,這頭真小人一般的狼,還要可愛幾分。”

“至少,他和咱們做的買賣,那是明碼標價的。”

畢自嚴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皇帝說得有道理。

現在這局勢,滿朝文武裡,能真正幫皇帝解決問題的,還真找不出幾個。

反而這個遠在天邊的海盜頭子,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這不得不說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畢愛卿。”

朱由檢看著畢自嚴,語氣緩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你放心,朕心裡有數。”

“這次召鄭芝龍進京,不僅僅是為了運糧。”

“朕還要讓他明白,跟著朕乾,那是封侯拜相的大道。跟著那幫士紳混,那就是死路一條!”

“這步棋若是走活了,那就不光是解了京師之圍。”

“那是給我大明,開了一條萬世不竭的財路啊!”

畢自嚴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心裡頭的敬畏更重了幾分。

這等魄力,這等算計,哪裡像是個深宮長大的天子?

這分明就是個經過無數江湖廝殺的豪傑!

“臣……遵旨!”

畢自嚴重重地磕了個頭。

“臣這就是去辦糧的事。隻要臣在這位置上一天,就絕不讓京城斷頓!”

畢自嚴退下後,朱由檢一個人站在輿圖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那條漫長的海岸線上輕輕劃過。

從福建,到浙江,再到直隸,最後停在天津衛。

這是一條生命線。

也是一條死亡線。

他知道,這個決定一出,必定會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

那些一直反對海運的官員,那些靠著漕運吃飯的既得利益者,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會吵,會鬨,甚至會動手。

但他不在乎。

他已經做好了迎接暴風雨的準備。

“來吧。”

對著空蕩蕩的大殿,朱由檢輕聲說道。

“看看是你們的嘴硬,還是朕的刀快。亦或是……”

他把目光投向南方。

“那位大海盜的炮利。”

此時此刻,千裡之外的京杭運河上。

一艘艘滿載糧食的漕船,正像死魚一樣停在河道裡,動彈不得。

船伕們坐在船頭曬太陽,罵罵咧咧。

而在不遠處的岸邊酒肆裡,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正推杯換盞,好不快活。

“周兄,這都堵了十天了。”

“我看那京城裡的那位,怕是這會兒正急得跳腳呢吧?”

“哈哈哈哈!跳腳?依我看,怕是正哭鼻子呢!”

“讓他狂!讓他搞什麼新政!讓他不把咱們放在眼裡!”

“這一回,咱們就文火慢燉,好好給他上一課!”

笑聲在酒肆裡迴盪,這幫人似乎已經看到了勝利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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