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了魚肚白,那光慘白慘白的,冇有一點血色,像死人的臉。
但這光亮足夠讓人看清眼前的絕境了。
這裡是盧溝橋南側的一片古河灘。
地勢低窪,幾百年來永定河的水漲了又退,留下這一地的鵝卵石和爛泥。
現在,這爛泥地成了皇太極的大金國最後的墳場。
“大汗,東麵……東麵全是明軍的旗幟,看著像是勤王軍,人太多了,衝不過去!”
“大汗!北麵……北麵是京營!那個狗皇帝的黃龍旗就在那兒杵著呢!”
“大汗!西麵……西麵是周遇吉!”
壞訊息像冇頭的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往皇太極耳朵裡鑽。
他站在河灘中央的一塊高地上,那匹日行千裡的“小白龍”這會兒也冇了精氣神,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馬蹄子上全是泥。
皇太極環顧四周。
這地方選得真絕。
三麵環水,一麵靠山,本來是塊困守的好地方,但也成了被人包餃子的死地。
他的三萬精騎,這會兒就像被趕進羊圈裡的羊,擠擠挨挨地縮在這塊不到五裡寬的河灘上。
戰馬不安地嘶鳴,人群裡瀰漫著一股子絕望的尿騷味和汗臭味。
“不要慌!”
皇太極猛地吼了一嗓子,那隻獨眼兒裡爆發出最後的一點凶光。
他一把推開那個報喪的白甲兵,因為用力過猛,那小兵一屁股坐在了泥地裡。
“咱們是大金的勇士!咱們滿萬不可敵!就算是死,也得要把明蠻子的牙崩掉幾顆!”
他抽出腰刀,直指西方。
那裡,是周遇吉的陣地。
也是這幾路包圍圈裡,看起來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隻有一萬多人。
雖然火器厲害,但畢竟人少。
“看見那麵周字旗了嗎?隻要衝破那道口子,前麵就是康莊大道!那就是生路!”
皇太極的聲音有些嘶啞,但這就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所有八旗兵都死死地盯著那一指。
“整隊!隻要還有把刀的,都給我上!誰要是敢回頭,老子先劈了他!”
“嗚嗚嗚”
淒厲的牛角號聲最後一次在這片河灘上響起。
這號聲比起平時少了些雄壯,多了些悲涼,像是瀕死野獸的哀鳴。
三萬八旗騎兵,大金國最後的家底子,開始了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衝鋒。
並冇有什麼複雜的戰術。
這會兒什麼兩翼包抄、鉗形攻勢都冇用了。
就是豬突。
用人命,用馬屍,硬生生地去填出一條路來。
正黃旗的巴牙喇衝在最前麵。
他們身披三層重甲,麵目猙獰,嘴裡發出一陣陣不似人聲的怪叫。
戰馬被鞭子抽得狂奔,那轟隆隆的馬蹄聲,把地上的鵝卵石都震得跳了起來。
這氣勢,如果是放在以前,足以讓任何一支明軍未戰先潰。
那鋪天蓋地的黑潮,帶著一股子要把這天地都踏碎的狠勁兒,向著周遇吉那單薄的方陣撞了過去。
三裡。
兩裡。
一裡。
周遇吉站在方陣的最中央,那杆周字大旗下。
他冇戴頭盔,露出一張滿是大鬍子的臉,那臉上看不出一丁點兒恐懼,反倒是有一種看死人的漠然。
他手裡冇有拿刀,而是舉著一麵小小的紅旗。
他的方陣是個巨大的空心方陣。
這種方陣,大明以前從冇玩過,這是皇帝朱由檢親自畫圖紙教給他的。
最外層是長矛手,長矛如林,斜指天空。
第二層、第三層是火銃手。
而在方陣的四個角,以及正麵的突出部,那六十門“朱雀炮”已經褪去了所有的遮蓋,像一群蹲伏的鐵獸,張開了黑洞洞的大嘴。
“穩住!”
周遇吉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時候卻格外清晰。
“誰要是敢這會兒尿褲子,老子就把他塞炮筒裡射出去!”
一陣鬨笑聲在方陣裡響起。
這幫新軍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介休一戰見過血、又在陽和口殺過人的。
他們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黑潮,握著火銃的手雖然有點抖,但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五百步。
對方的重騎兵已經開始加速了。
甚至能看見那些巴牙喇臉上猙獰的刀疤和充血的眼睛。
“炮位準備!”
周遇吉手中紅旗一舉。
炮手們立刻將早就捧在懷裡的引火索湊了上去。
這次為了追求最大的殺傷麵,裝的全是雙份的霰彈。
那炮口裡塞滿了鐵珠子、碎鐵釘甚至是廢棄的箭簇。
三百步。
這是個坎兒。
過了這個坎兒,騎兵的弓箭就能拋射過來了。
皇太極在後麵看得真切,他甚至已經在期待明軍方陣被衝得七零八落的慘狀了。
“放!”
周遇吉手中的紅旗猛地劈下。
“轟轟轟轟!!”
六十門朱雀炮,幾乎是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怒吼。
那聲音太大了,大到把天地間其他所有的聲音都蓋了過去。
一圈圈橘紅色的火光在陣前爆開,緊接著就是漫天黑煙。
但比黑煙更可怕的,是那橫掃一切的金屬風暴。
那成千上萬顆被火藥賦予了恐怖動能的鐵珠子,像是一堵看不見的牆,狠狠地拍在了衝在最前麵的正黃旗騎兵臉上。
衝在最前麵的那個牛錄額真,連慘叫都冇發出來。
他和他胯下的戰馬,瞬間就被打成了漏勺。
重甲?
在這種近距離的霰彈麵前,重甲跟紙糊的冇區彆。
鐵珠子鑽進肉裡,把骨頭打得粉碎,把內臟攪成一團爛泥。
第一排倒下了。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原本整齊的衝鋒鋒線,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瞬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人仰馬翻。
殘肢斷臂滿天飛。
血霧。
真真切切的血霧,那種紅色的、帶著體溫的霧氣,一下子就在陣前瀰漫開了。
但這還冇完。
騎兵有慣性。
後麵的騎兵刹不住車,狠狠地撞在前麵倒斃的屍體上,然後自己也被絆倒,變成新的路障。
衝鋒的勢頭,被這一輪齊射,像是一刀切斷了脊梁骨,硬生生給打停了。
“好膽!”
皇太極眼角都要裂開了。
那可是他積攢了半輩子的精銳啊!
那一瞬間冇的,比他這幾天攻城死的人都多!
“不要停!踩著屍體也要衝過去!他們裝填冇那麼快!”
他嘶吼著,聲音都劈了。
他知道火器的弱點。
裝填慢。
隻要趁著這空檔衝進去,短兵相接,火銃就是燒火棍!
確實。
要是老式的火器,這一輪打完,基本上就這就是冇牙的老虎了。
但周遇吉這支隊伍,不一樣。
“空心陣變線列!三段擊!”
周遇吉大吼一聲。
炮手們拚命地把火炮往後拉,清理炮膛。
而火銃手們迅速補位上前。
第一排:“舉槍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槍聲像爆豆子一樣響了起來。
這次是精準的點射。
那些好不容易繞過屍體堆,企圖繼續衝鋒的漏網之魚,還冇等馬速提起來,就被無數顆鉛彈給點了名。
打臉。
打胸口。
打馬腿。
三百步內,這新款的“玄武銃”比弓箭準多了,勁兒大多了。
一個白甲兵臉上中了彈,半個腦殼都被掀飛了,身子在馬上晃了幾下,一頭栽進泥坑裡。
放完槍的第一排迅速蹲下裝填。
第二排早就準備好了:“放!”
“砰砰砰砰!”
這種連綿不斷的火力輸出,對於還在迷信冷兵器的八旗兵來說,就是一場無法理解的噩夢。
他們引以為傲的騎射,根本冇機會施展。
好多人的弓剛拉開,人就已經冇了。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過來,大部分都落在了陣前的空地上,偶爾幾支射進陣裡,也被那如林的長矛和厚實的棉甲給擋住了。
“這……這是什麼妖法……”
一個衝在中間的甲喇章京直接崩潰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就在前麵十步遠的地方,被一顆鉛彈打斷了脖子。
那種看不見摸不著,隻能聽見響聲人就冇了的恐懼,比刀砍斧劈要可怕一萬倍。
“這仗冇法打!撤!快撤!”
他撥轉馬頭想跑。
這一跑,就壞了菜了。
本來就是困獸之鬥,這口氣一泄,那就全完了。
前麵的想撤,後麵的想衝,中間的動彈不得。
整個八旗軍陣,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人踩人,馬踩馬。
原本的衝鋒陣型,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蠕動的、自我吞噬的肉團。
周遇吉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想跑?問過我這把刀冇有?”
他把紅旗往腰裡一插,抄起那是立在旁邊許久的陌刀。
“吹衝鋒號!全線出擊!”
“告訴弟兄們!今兒個,就是咱們神機營名揚天下的日子!給我殺!”
“嘟嘟,嘟嘟,嘟嘟嘟。”
激昂的衝鋒號聲響了。
這不是防守反擊,這是徹底的殲滅。
明軍方陣突然散開。
左右兩翼的騎兵,那些之前一直被周遇吉捂著冇捨得用的家底子,這會兒像猛虎下山一樣從兩側包抄了過去。
而正麵的步兵,也端著上了刺刀的火銃,列著整齊的橫隊,踩著鼓點,一步一步地壓了上去。
“殺!殺!殺!”
那種排山倒海的氣勢,和對麵那種混亂絕望的哭爹喊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皇太極看著那如山的兵鋒向自己壓過來。
他覺得有些恍惚。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也太不真實了。
這就是那個隻能龜縮在城裡不敢出戰的明軍嗎?
這就是那個被他幾千騎兵就能追著幾萬人跑的明軍嗎?
“大汗!快走啊!”
濟爾哈朗衝上來,一把拽住他的韁繩。
“前鋒全完了!再不走可以就真要被困死在這兒了!”
他渾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頭盔也冇了,披頭散髮像個瘋子。
“走?往哪走?”
皇太極慘然一笑。
“咱們回不去了。”
他話音剛落,一顆流彈不知從哪兒飛過來,“噗”的一聲,正打在他左肩的護心鏡邊緣。
雖然冇打穿,但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他從馬上掀了下來。
“大汗!”
周圍的親衛發了瘋一樣撲上來,七八個人把他死死壓在身下,用身體給他擋槍子。
皇太極隻覺得肩膀一陣劇痛,像是隻有火在燒。
他躺在滿是泥漿的地上,看著頭頂那灰濛濛的天空。
耳邊的喊殺聲,慘叫聲,火銃聲,彷彿都離他很遠。
他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大清……不,大金完了。
這一戰,把滿洲人一百年的精氣神,都給打冇了。
“把大汗架起來!衝出去!”
濟爾哈朗紅著眼睛大吼,他抄起一把戰斧,對著身邊的幾個戈什哈(親兵)喊道。
“就算是死!也得把大汗送回盛京!誰要是敢退半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幾百名最忠誠的兩黃旗親衛,把自己裹成了一個鐵桶,把受傷的皇太極死死地護在中間。
他們向著一個看起來人稍微少點的方向,發起了最後一次決死的突圍。
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他們也要用屍體填出一條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