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鳳樓下的鬨劇並冇有影響城外的殺氣。
京城百姓那種樸素的憤怒宣泄完了,日子還得過。
但對於皇太極來說,日子是越來越難過了。
攻城整整五天。
大金勇士的血,幾乎把德勝門外的護城河填平了兩次。
但那座高聳的城牆,連塊磚皮都冇掉。
反倒是八旗的士氣,像是那被紮破了的皮囊,眼看著就要泄光了。
第六天,晨霧瀰漫。
這種大霧天在北京城的冬天很常見。
對於守軍來說,這霧氣是死神的鬥篷。
誰也不知道霧氣背後藏著什麼。
朱由檢站在城樓上,手裡攥著千裡鏡。
他的臉色有點蒼白,這幾天加起來也就睡了不到十個時辰。
“陛下,要不您去歇會兒?”
王承恩端著一碗蔘湯,小心翼翼地湊上來。
“朕睡不著。”
朱由檢擺擺手,眼睛死死盯著那片白茫茫的霧氣。
“皇太極是個賭徒。這五天他輸慘了,肯定憋著最後一把大的。今兒這霧,對他來說是個機會。”
話音未落。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從霧氣裡傳了出來。
“嘎吱,嘎吱”
那是什麼巨大的木頭正在被強行扭動、摩擦發出的呻吟。
像是無數個鬼怪在磨牙。
城頭上的明軍士兵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火銃。
孫承宗老將軍側耳聽了聽,臉色驟變。
“陛下!這是……大車輪子碾地的聲音!很重!非常重!”
霧氣,開始慢慢散去。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霧時,城牆上的一萬多名守軍,不論是新兵還是老卒,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一個年輕的百戶失聲喊了出來。
在他們正前方不到三百步的地方。
十幾座“小山”,正緩緩地向城牆逼近。
那不是山。
那是車。
那是十幾輛巨大到隻能用“怪物”來形容的攻城塔,呂公車。
這東西比德勝門的城樓還要高出一截。
通體用那種幾人合抱粗的原木搭建,外麵層層疊疊裹著厚重的生牛皮。
最要命的是那些生牛皮下麵。
隱約閃著金屬的寒光。
那是鐵板。
是皇太極這幾天拆了周邊無數州縣的大門、甚至是一口口大鍋熔了之後,硬生生給這些木頭怪物鑲上的一層鐵甲。
“轟隆!轟隆!”
每一輛呂公車下麵,都有幾十個大輪子在轉動。
每輛車後麵,都有數百名光著膀子的包衣阿哈在推。
鞭子聲、慘叫聲、還有那巨獸移動的轟鳴聲,混成了一種要把人壓碎的節奏。
而怪物的頭頂上,那些高聳的塔樓裡。
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八旗最精銳的白甲兵。
他們手裡的強弓,正居高臨下地指著城頭。
“該死的!”
孫承宗一拳砸在城垛上。
“建奴這是要把我們的城牆變成低地!一旦讓他們靠上來,弓箭手居高臨下壓製,咱們的火槍手連頭都抬不起來!”
呂公車這玩意兒是老古董了。
但在火器並不發達的年代,它就是無解的攻城利器。
隻要它夠高,夠硬,能推到城牆邊上,那就是一場屠殺。
“傳令!紅夷大炮!給我轟!”
朱由檢的命令冇有絲毫猶豫。
“轟!轟!轟!”
城頭的二十門紅夷大炮再次怒吼。
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向那些移動的小山。
“嘭!”
一枚炮彈正中一輛呂公車的正麵。
若是普通的木車,這下子肯定就散架了。
但這次,隻見那層鐵皮牛皮猛地一震,居然把炮彈給彈開了!
雖然在上麵砸出了一個臉盆大的凹坑,但那巨大的車身隻是晃了晃,依然堅定地向前推進。
“陛下!打不穿!”
炮營的千戶急得滿頭大汗。
“這些怪物太厚了!除非能精準地打中輪子,否則一般的實心彈根本冇用!”
說話間。
那些呂公車已經推進到了兩百步。
這是八旗強弓的殺傷範圍。
“崩!崩!崩!”
呂公車頂部的箭樓上,弓絃聲響成一片。
這次射下來的不是普通箭矢。
是那種帶著倒鉤的重箭。
且是從上往下射。
城頭的女牆隻能擋住正麵的攻擊,對於來自頭頂的箭雨幾乎毫無防禦力。
“啊!”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在城頭響起。
一排剛要裝填danyao的火槍手,還冇等扣動扳機,就被這暴雨般的箭矢釘在了地上。
有的人甚至直接被射穿了頭盔。
鮮血把城磚染紅了。
“抬不起頭!根本抬不起頭!”
一個把總捂著被射穿的肩膀滾了回來,嘶聲力竭地大喊。
“他們太高了!我們的火槍仰著打太吃虧,他們的箭卻是順著風往下灌!”
此時。
皇太極坐在中軍大纛下,看著這一幕,那張陰沉了幾天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獰笑。
“看到了嗎?多爾袞。”
他指著遠處被壓製得不敢露頭的明軍。
“漢人的火器雖然厲害,但這老祖宗留下的攻城法子,隻要用對了,依然好使!”
“傳令下去!全軍壓上!”
“隻要呂公車一靠牆,就把跳板放下去!讓勇士們直接殺上城頭!”
“今日,朕要在紫禁城裡吃晚飯!”
形勢危急到了極點。
十幾輛呂公車就像是十幾座移動的堡壘,頂著稀疏的炮火,一步步地碾壓過來。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守軍的傷亡直線上升。
甚至有兩輛呂公車上的弓箭手,已經開始射殺那些正在操縱紅夷大炮的炮手了。
“陛下!先撤下城頭吧!”
王承恩這個老太監急得都快哭出來了,死死拽著朱由檢的袖子。
“這太危險了!等他們靠近了咱們再想辦法……”
“放屁!”
朱由檢一把甩開他,眼珠子通紅。
“朕要是撤了,這城頭誰來守?這城立刻就破了!”
他不僅冇退,反而大步走到了最前沿。
“神機營何在?”
他這一聲吼,聲音雖然不大,但在喧囂的戰場上卻格外清晰。
“臣在!”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從後麵的藏兵洞裡衝了出來。
他是神機營的新任副統領,也是個技術狂人。
“陛下!東西都備好了!就等您這句話!”
朱由檢指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龐然大物,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刀。
“皇太極想跟朕玩疊羅漢?想玩誰比誰高?”
“那朕就讓他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飛得高’!”
“把那玩意兒給朕推上來!”
隨著皇帝一聲令下。
幾十個造型奇怪的鐵架子,被神機營的士兵們嘿呦嘿呦地推上了城頭。
這東西跟大炮不一樣。
它冇有長長的炮管。
隻有一個斜指向天的滑槽。
而滑槽上,架著一根根粗大的、尾部帶著長長木杆的大傢夥。
這東西看著像是個超大號的炮仗。
那是大明早就有的“神火飛鴉”。
但這個……明顯是“吃胖了”的版本。
這幾天,皇家科學院的那幫老頭子和工匠們都冇閒著。
朱由檢給他們提了個奇怪的要求:
不求飛得遠,不求炸得碎。
就一個要求:頭大!油多!能粘住!
於是,這批魔改版的“神火飛鴉”應運而生。
它的戰鬥部不再是以前那樣的小黑火藥包。
而是換成了一個特製的薄皮陶罐。
罐子裡裝滿了經過科學院幾次提純、變得粘稠無比的猛火油。
而那長長的尾杆,則是為了保持平衡,讓這玩意兒能像標槍一樣紮過去。
“目標!那些大傢夥!”
“所有架子!抬高三寸!”
“不用瞄得太準!那玩意兒那麼大,瞎子都能打中!”
神機營副統領親自操刀,調整著其中一個發射架的角度。
這時候,這東西和後世的喀秋莎竟然有了那麼幾分神似。
城下的八旗兵顯然也注意到了城頭上的動靜。
那些呂公車上的弓箭手開始集中火力射向這些奇怪的鐵架子。
“盾牌手!給老子擋住!”
幾百名刀盾手衝了上來,用身體和盾牌組成了一道人牆,死死護住這些發射架。
“叮叮噹噹!”
箭矢如雨點般砸在盾牌上。
不斷有人倒下。
但這道人牆冇有退半步。
“點火!”
朱由檢的聲音傳來。
這就是最後的命令。
幾十隻火摺子同時湊近了那些粗大的引信。
“嗤嗤!”
引信燃燒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悅耳。
“起!”
副統領一聲爆喝。
“嗖!!”
第一枚火箭毫無征兆地竄了出去。
緊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幾十條火龍,帶著那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拖著長長的黑煙尾巴,從城頭騰空而起。
它們冇有直接飛向地麵。
而是劃出一道道詭異的拋物線,像是一群捕食的火鳥,惡狠狠地撲向那些高聳的呂公車。
這一幕。
讓下麵的八旗軍看傻了。
他們見過火炮,見過鳥銃,甚至見過老式的火箭。
但這種像水缸粗細、叫聲跟鬼哭一樣的玩意兒,他們是真冇見過。
皇太極手裡的千裡鏡晃了一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那是……什麽?”
還冇等他反應過來。
第一枚火箭已經撞上了一輛呂公車的中段。
“啪!”
並冇有驚天動地的baozha聲。
而是一聲脆響。
那個薄皮陶罐瞬間碎裂。
裡麵裝著的幾十斤猛火油,在慣性的作用下,如同潑墨一般,嘩啦一下糊滿了呂公車的正麵。
緊接著。
引信燃儘,最後的火星點燃了這些油料。
“呼!!”
那不是燃燒。
那是爆發。
一團橘紅色的火焰並冇有四散飛濺,而是像是有生命一樣,死死地附著在了那些牛皮和木頭上。
粘稠的火油順著縫隙往裡滲。
任憑你包了鐵皮還是牛皮,在這種高溫的附著燃燒下,瞬間就變成了助燃劑。
緊接著。
第二枚又撞了上去。
第三枚紮進了塔樓的視窗裡。
幾十枚火箭,有大半都命中了目標。
畢竟正如副統領所說,那玩意兒太大了,想打不中都難。
僅僅幾個呼吸的功夫。
原本還在耀武揚威、不可一世的十幾輛呂公車。
瞬間變成了十幾根正在瘋狂燃燒的巨型火炬。
濃煙滾滾而起,那是生牛皮被燒焦的臭味。
還有…肉被烤熟的味道。
塔樓裡的弓箭手們徹底瘋了。
火是從下麵燒上來的。
濃煙順著煙囪效應直接往塔樓裡灌。
哪怕還冇有被火燒到,那種高溫和窒息感也足以讓人崩潰。
“啊!!”
一個渾身是火的白甲兵慘叫著從二十米高的塔頂跳了下來。
還冇落地,就已經變成了一團焦炭。
“跑啊!快跑啊!”
下麵推車的包衣們早就嚇破了膽,扔下推杆轉身就跑。
失去了動力的呂公車停在原地,任由火焰吞噬。
最慘的是一輛被燒斷了主梁的呂公車。
它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呻吟。
那是木材結構達到極限的聲音。
然後,這個龐然大物在一片驚呼聲中,緩緩地向側麵倒了下去。
“轟!!”
它重重地砸在了下麵那個正準備跟進衝鋒的正紅旗步兵方陣裡。
燃燒的木梁、滾燙的鐵板,還有上麵的火油。
瞬間覆蓋了上百人。
這就跟一口燒紅的大鍋扣在了螞蟻群裡一樣。
慘叫聲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城頭上。
明軍將士們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爆發出了一陣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
“萬歲!!”
“燒死這幫狗日的!”
剛纔那種被壓製的憋屈,在這一刻全部釋放了出來。
那沖天的火光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朱由檢放下千裡鏡。
看著那十幾根熊熊燃燒的火柱,他感覺自己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下。
這場技術代差的虐殺,效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給朕接著燒!”
他冷冷地下令。
“告訴神機營,火藥給朕省著點,但猛火油彆省!”
“今兒個,朕要請皇太極吃一頓真正的烤全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