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戒嚴第三日。
冬日的太陽慘白無力,像一塊被凍住的豬油。
城外的大片村莊,已徹底淪為**。
家家戶戶的門窗都被木板釘死,煙囪裡看不到一絲炊煙,田埂上聽不見半點雞鳴狗叫。
萬物死寂。
隻有凜冽的北風捲起地上枯敗的草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京營斥候百戶趙鐵牛趴在枯黃的草叢裡,一動不動。
他身上那件土黃色的偽裝披風是皇家科學院的新鮮玩意兒,據說還是陛下的親傳。
效果確實好,隻要趴著不動,幾十步外都很難發現人影。
他身邊的草叢裡,還潛伏著他手下最精銳的九名弟兄。
每個人的腰間,都掛著一個寶貝疙瘩——千裡鏡。
這東西也是科學院的新產品,黃銅鏡身,入手冰涼,據說光是打磨裡麵的鏡片就要耗費一位老師傅好幾天的心血。
整個京營,隻有他們斥候營纔有資格裝備。
透過這小小的鏡筒,能將幾裡外的景物拉到眼前,看得清清楚楚。
趙鐵牛耐心地舉著千裡-鏡,冰冷的金屬圈緊緊抵著眼眶,一遍遍掃過空曠的地平線。
這是他們潛伏在城外的第二天。
除了幾隻凍得瑟瑟發抖的野兔,他連個鬼影子都冇看見。
“百戶,你說那建奴到底還來不來啊?”一個年輕的弟兄把腦袋從草裡探出來,小聲嘟囔著,“總不能真讓咱們在這活活凍成冰坨子吧?”
“閉嘴!”
趙鐵牛頭也不回地低聲罵道。
“軍機處的軍令,是讓我們死死盯住通州方向!彆說是喝西北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給老子在這趴穩了!”
那弟兄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趙鐵牛罵完手下,自己心裡也犯嘀咕。
建奴真的會來?
陽和口纔剛吃了天大的敗仗,按理說,不該這麼快就敢捲土重來。
就在他分神的時候,身下的戰馬突然不安地刨起了前蹄,鼻孔裡煩躁地打著響鼻。
這些都是從漠南買來的純種良駒,對危險的感知比人要靈敏得多。
趙鐵牛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立刻舉起千裡鏡,再次望向那條空無一物的地平線。
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在地平線的儘頭,天地相接的地方,出現了一條極細、極淡的黑線。
如果不仔細分辨,甚至會以為是自己眼睛花了。
“都彆動!”
趙鐵牛低聲命令道。
“警戒!”
他死死地盯著那條黑線。
很快,那條黑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寬。
就像有人用一管濃墨,在灰白色的天際線上狠狠地劃下了一道!
那道墨痕還在不斷向兩側無儘地延伸。
緊接著,趙鐵牛感覺到腳下的大地開始微微發顫。
那顫動起初很輕微,卻極有節奏,彷彿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悶響。
大地在嗡鳴。
“老天爺……”
身邊那個剛剛還在抱怨的年輕斥候,此刻聲音裡隻剩下一種被扼住喉嚨般的乾澀。
趙鐵牛冇有理他。
他隻是用儘全力攥著手中的千裡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鏡筒裡,那條黑線已經不再是線。
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正在緩緩蠕動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由無數個移動的黑點組成。
每一個黑點,都是一個騎著戰馬、手持兵刃的後金韃子!
他們來了!
真的來了!
趙鐵牛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打過仗,見過血,可如此恐怖的陣仗,他連做夢都不曾夢到過!
就在這時,他通過千裡鏡看到,從那片黑色的潮水中分出了幾十個小黑點,正以極快的速度向他們潛伏的這片林地包抄過來!
建奴的遊騎!
他們被髮現了!
“敵襲!”
趙鐵牛一聲怒吼,猛地從草叢裡站了起來!
“上馬!準備迎敵!”
事已至此,躲藏已無意義!
十名京營斥候聞聲而動,迅速翻身上馬。
他們冇有選擇逃跑。
在平原上跟建奴騎兵比速度,那就是找死。
趙鐵牛冷靜地再次下達命令:
“下馬!列陣!”
“火銃準備!”
十名斥候動作嫻熟地滾鞍下馬,將戰馬護在身後,迅速排成一排緊湊的橫隊。
他們從馬鞍旁的皮囊裡取下早已裝填好的火銃,平舉起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群呼嘯而來的後金遊騎。
那隊後金遊騎大約有三十多人。
他們看著對麵區區十名竟然還敢下馬步戰的明軍,臉上都露出了野獸般的殘忍笑容。
在他們看來,這和送死冇有任何區彆。
為首的牛錄額真甚至懶得吹響號角,隻是怪叫了一聲,揮舞著馬刀就帶頭衝了過去!
他已經能想象到,下一刻將這些不知死活的尼堪連人帶馬劈成兩半的場景。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後金遊騎們甚至能看清對麵明軍臉上那平靜到詭異的表情。
“開火!”
就在最前方的馬頭即將撞到麵前的瞬間,趙鐵牛發出了聲嘶力竭的怒吼!
“砰!砰!砰!砰!砰!”
十支火銃幾乎同時噴出橘紅色的火焰和濃烈的白煙!
衝在最前麵的那名牛錄額真和他身旁的四名騎兵,身體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猛地向後一仰!
他們臉上猙獰的笑容還凝固著,胸前卻已經綻開一個個碗口大的血窟窿!
五人連慘叫都冇能發出一聲,就直挺挺地從飛馳的馬背上栽了下來!
剩下的後金遊騎全都勒住了馬!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犀利的火器!
就在他們愣神的瞬間,趙鐵牛已經扔掉了滾燙的火銃,拔出了腰間的馬刀!
“弟兄們!”
“殺一個夠本!”
“殺兩個賺一個!”
“為了陛下!為了大明!”
“殺!”
他嘶吼著,第一個迎著數倍於己的敵人衝了上去!
剩下的九名弟兄緊隨其後!
趙鐵牛一刀將一名還在發愣的後金騎兵劈於馬下,隨即就被側麵另一把揮來的馬刀砍中了肩膀!
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半邊身子。
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栽倒。
但他咬著牙,死死盯著遠處那已經近在咫尺、遮天蔽日的黑色騎兵浪潮,嘴裡喃喃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他孃的……”
“這到底……來了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