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城的文官們,還在為“新學”之事暗中串聯時,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山西北部的荒原上,進行著一場堪稱瘋狂的急行軍。
黃土被無數的馬蹄踏起,遮天蔽日。
皇太極,賭上了後金的國運。
他做出了自入關以來,最為大膽,也最為瘋狂的決定。
分兵,閃擊。
“大汗!萬萬不可啊!”
中軍大帳內,瀰漫著一股馬奶酒和皮革混合的氣味。
以代善為首的一眾老成持重的貝勒,跪了一地。
“我軍若分兵,則力量削弱,一旦被明軍主力察覺,恐有被各個擊破的危險!”
“而且,繞道數百裡,我軍深入敵境,糧草如何為繼?”
他們被皇太極那個“直取北京”的計劃,嚇得魂不附體。
皇太極站在巨大的羊皮地圖前,隻是冷冷地聽著。
“各個擊破?”
他轉過身,反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們當真以為,那姓朱的小皇帝,還有多餘的兵力來擊破我們嗎?”
“陽和口一戰,打掉的不過是他們一支偏師,可一場小勝,足以讓那年輕的皇帝衝昏頭腦。”
“他現在,一定以為我大金勇士士氣受挫,正圍著大同堅城徒勞無功呢。”
他走到地圖前,用馬鞭的末梢,重重地戳在了“大同”的位置上。
“我就要利用他的自大!”
他猛地抬高了聲音,厲聲喝道:
“阿濟格!”
英親王阿濟格立刻出列:“奴纔在!”
“命你,率鑲白旗與正藍旗,共一萬兵馬,留守此地。”
“每日都給朕大張旗鼓地去大同城下叫罵!做出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攻城的假象!”
“你隻有一個任務:把城裡孫傳庭的主力,給朕死死地釘在這裡!”
阿濟格單膝跪地,大聲領命:“奴才遵旨!”
皇太極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帳內其餘的八旗將領,眼神凶狠。
“其餘所有人,一人雙馬,隻帶三日乾糧!”
“忘了你們的鍋碗瓢盆,忘了那些搶來的牛羊和女人!”
“朕要你們,變成一群真正的餓狼!”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煽動性。
“跟著我,去北京!去那朱皇帝的臥榻之旁,搶個痛快!”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之後,瞬間被一片粗重的呼吸聲所取代。
方纔還滿是憂慮的眾將,一聽到“北京”兩個字,眼中瞬間燃起了貪婪的火焰。
在幾個熟知地形的科爾沁蒙古嚮導的帶領下,六萬八旗鐵騎,趁著夜色悄然拔營。
他們冇有走向通往宣府的官道。
而是拐進了一條連大明邊防地圖上都未曾詳儘標註的古老河穀——桑乾河故道。
這裡地勢崎嶇,人跡罕至,卻能完美避開明軍沿途的所有大型關隘。
真正的狂飆,開始了。
一人雙馬,人歇馬不歇。
這支龐大的軍隊,擁有了驚人的機動力,捲起的黃色煙塵,讓天空都變成了渾濁的顏色。
接下來的幾天,對於桑乾河穀沿途的那些大明衛所而言,是一場毫無征兆的末日。
懷安衛。
一座夾在大同與宣府之間的不起眼小城。
守城千戶王dama子,此刻正赤著油光發亮的脊背,在城中最大的賭坊裡,與幾個心腹百戶吆五喝六地推著牌九。
剋扣下來的軍餉,讓他最近手頭很是闊綽。
至於城防?士卒操練?那是什麼東西。
“清一色,胡了!哈哈哈!拿錢來,拿錢來!”
王dama子將身前的牌九猛地一推,得意地大笑起來。
就在此時,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
“千……千戶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城外來了好多騎兵!”
“騎兵?”王dama子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哪個不長眼的商隊?派人去說,想過路,就得留下買路財!”
“不……不是商隊……”那親兵帶著哭腔,聲音都在發抖,“是……是建奴!漫山遍野,全是建奴啊!”
“什麼?!”
王dama子手裡的幾塊碎銀子,“稀裡嘩啦”掉了一地。
他連上衣都來不及穿,光著膀子就瘋了似的衝上城頭。
當他看到地平線儘頭,那片如同墨汁般漫過來的,無邊無際的黑色人潮時,兩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他的腦子裡,根本冇有“抵抗”這兩個字。
隻有一個念頭。
跑!
“快!快備馬!從北門走!”
他從城牆上滾下來,對著自己的親兵淒厲地嘶吼,完全不顧城中數千軍戶和上萬百姓的死活。
然而,太晚了。
八旗軍的先鋒遊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獵犬,早已封鎖了所有出口。
僅僅一個衝鋒。
那扇早已被蛀空、年久失修的木製城門,就在撞木的巨響中,化為了碎片。
震天的喊殺聲、淒厲的慘叫聲和絕望的哭喊聲,瞬間沖天而起。
半個時辰後。
城內,徹底陷入死寂。
隻有滾滾的黑煙升騰而起,與盤旋在城上空,不肯散去的禿鷲,在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生過的一切。
類似的一幕,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沿著桑乾河故道不斷上演。
那些早已腐朽得隻剩下空架子的衛所堡壘,在八旗鐵騎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許多地方的烽火台,甚至都來不及點燃狼煙,守軍就已經被屠戮殆儘。
北線的軍情預警體係,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了。
而此時。
陽和口,明軍大營。
周遇吉正意氣風發地與麾下眾將,在地圖前商議著下一步的作戰計劃。
陽和口的大捷,讓他聲威大震。
他準備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將被嶽托攻占的幾座堡壘全部收複。
“將軍!”
一名滿身塵土的斥候,腳步踉蹌地闖入大帳,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臉色煞白,眼神空洞,充滿了極度的驚恐。
“將軍!大事不好!”
周遇吉眉頭一皺:“何事如此驚慌?”
那斥候大口地喘著粗氣,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說道:
“建奴……建奴主力……不見了!”
“大同城外的,全是疑兵!最多不過萬人!”
“而西邊……西邊靠近宣府地界的幾個烽火台……已經,整整一天,冇有傳訊了!”
“什麼?!”
周遇吉猛地站了起來。
他幾步衝到地圖前,死死地盯著那條從大同延伸至宣府的漫長防線。
烽火台失聯,隻意味著一件事—被摧毀了。
而能悄無聲息摧毀它們的,隻有……
他背後的寒毛瞬間炸了起來,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皇太極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大同!
“快!傳令!”
周遇吉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恐懼,變得嘶啞尖銳。
“全軍集結!不,先派人去宣府!去居庸關!去京城!”
他一把抓住傳令官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肉裡。
“八百裡加急!告訴陛下!”
“告訴陛下!皇太極的主力,已繞道西進,直撲京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