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觀,後山。
午後的陽光透過破舊的瓦片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落在墨無淵那張過分年輕卻又寫滿滄桑的臉上。
他躺在吱呀作響的竹製搖椅上,雙目微闔,一手搭在額前,一手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
人生,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前世,他叫墨無淵,是地球上龍虎山最虔誠的小道士。三歲誦經,七歲畫符,十五歲通讀《道藏》,窮盡六十餘年,苦修不輟,戒律嚴苛,隻為那虛無縹緲的“得道飛升”。
結果呢?
在一場耗盡心血的“天人感應”儀式中,他燃盡了生命,然後……魂穿了。
穿到了這個靈氣充裕、人人皆可修仙的真實世界。
他本以為這是天道對自己的補償,是畢生苦求的終點。
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這具身體,同樣叫墨無淵,是這破落道觀的師叔公,但其資質……是五行俱全的駁雜偽靈根,修煉速度比烏龜爬還慢,堪稱廢柴中的典範。
從一個苦修一生的“道爺”,變成一個前途無亮的“廢柴”。
巨大的落差,讓墨無淵心中那團名為“奮鬥”的火焰,被一泡尿徹底澆滅。
他累了,倦了,毀滅吧。
什麽得道,什麽飛升,都是狗屁。
他現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搞清楚這個世界的“飛升”到底是個什麽機製,看看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要搞清楚,就得修煉,就得接觸高人。
可一想到“苦修”二字,他就犯惡心。
於是,他選擇了躺平,當一條與世無爭的鹹魚。
道觀漏雨?
沒事,躺著也能找到不漏的地方。
徒子徒孫吃不飽?
沒事,山裏的野菜管夠。
他就像一口枯井,波瀾不驚,唯一的愛好,就是回憶前世的道經,打發這無聊的時光。
“師公!師公不好了!”
一聲淒厲的呼喊打破了後山的寧靜。
墨無淵眉頭微皺,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身穿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的少年,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
這是他的徒孫,秦小樹,煉氣三層,也是青玄觀目前唯一的年輕弟子。
“慌什麽。”
墨無淵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韻味,這是他刻在骨子裏的老本行。
秦小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師公!山下的七煞門又來收供奉了!他們……他們說這個月再交不出十塊下品靈石,就要拆了我們的山門!我跟他們理論,他們就……就把我打了一頓!”
七煞門,山下盤踞的一個不入流的魔道小派,專門幹些欺壓良善、收取保護費的勾當。
青玄觀這破落戶,自然是他們常年欺壓的物件。
墨無淵緩緩睜開眼,看著秦小樹臉上的傷,心中那口枯井,終究是起了一絲漣漪。
欺負小的算什麽本事。
他歎了口氣,從搖椅上慢吞吞地坐起來,準備親自下山,說幾句軟話,把這事糊弄過去。
大不了,就把自己珍藏的那壇猴兒酒給他們。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一道冰冷而陌生的資訊,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檢測到宿主強烈情緒波動(守護欲),符合啟用條件。】
【大道歧途·萬物說明書係統,正式繫結!】
【新手禮包發放中……恭喜宿主獲得‘問心符·說明書’一份。】
墨無淵的動作僵住了。
係統?金手指?
他愣了片刻,隨即在腦海中看到了一張古樸的、類似於羊皮卷的說明書。
【物品名稱:問心符】
【品階:不入階】
【核心功能:以靈力催動,可短暫亂其心神,使其陷入迷茫困惑之境,持續一炷香。】
【所需材料:百年硃砂、妖獸血、無根之水、黃表紙。】
【煉製詳解:取硃砂……】
墨無淵仔細地閱讀著那段核心功能描述,眼睛微微一亮。
亂其心神,使其迷茫?
這東西好啊!
簡直是為眼下這種場麵量身定做的。讓那些惡霸陷入迷死,自己帶著徒孫跑路,神不知鬼不覺,完美符合他鹹魚的處事風格。
他立刻打消了下山送酒的念頭。
“小樹,去,把我書房案台上的那個硃砂盒取來。”
秦小樹雖然不解,但還是聽話地跑了過去。
很快,材料備齊。
墨無淵深吸一口氣,回憶著前世畫了千百遍的符籙手勢,提起筆,蘸上混合了硃砂與獸血的墨,手腕一抖,一道繁複而玄奧的符文在黃表紙上一氣嗬成。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道韻天成的美感,看得一旁的秦小樹目瞪口呆。
師公……什麽時候這麽厲害了?
符成,一道微光閃過,便迅速內斂。
墨無淵拿起符籙,滿意地點點頭,遞給秦小樹。
他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沉聲道:“拿著此符,下山去。讓他們知道,何為道法自然。”
希望能糊弄過去吧,可別被打得更慘了。
秦小樹雙手顫抖地接過符籙,那溫熱的觸感和符上隱隱流動的靈光給了他無窮的勇氣。
他重重地點頭,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是,師公!”
青玄觀山門前。
七八個穿著黑色勁裝、麵帶煞氣的漢子正不耐煩地踢著石子。
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這片區域算是一霸。
“他孃的,一個破道觀,還敢跟老子磨嘰!”光頭大漢啐了一口唾沫,“再不滾下來,老子今天就把這牌坊給它拆了!”
“大哥,那小子下山了!”一個眼尖的嘍囉喊道。
眾人望去,隻見秦小樹獨自一人,手持一張黃符,麵帶悲憤地走了下來。
光頭大漢樂了,嘲弄道:“怎麽?搬救兵搬不動,拿張茅廁紙來跟老子拚命?”
“哈哈哈!”
眾人鬨堂大笑。
秦小樹被氣得滿臉通紅,他緊緊攥著那張問心符,想起師公那仙風道骨的模樣和高深莫測的話語,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你們……你們這群惡徒!欺人太甚!”
他怒吼著,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灌注到符籙中,朝著光頭大漢就衝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黃符不偏不倚,正好貼在了光頭大漢的腦門上。
光頭大漢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愣在原地,眼神瞬間變得迷茫,空洞。
成了!
秦小樹心中狂喜,師公的符果然有用!
他正準備轉身就跑,卻聽見那光頭大漢渾身一震,用一種比剛才罵街時還要響亮百倍的嗓門,對著人群中的一個瘦高個,當眾大吼:
“王麻子!你上次賣我的‘龍虎丹’是不是假藥!老子吃了半點用都沒有!根本就不壯陽!”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在了那個叫王麻子的瘦高個身上。
王麻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變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光頭大哥,氣急敗壞地跳腳:“放屁!我……我的藥怎麽可能是假的!是你自己不行!”
“你還敢狡辯!”光頭大哥雙目赤紅,繼續吼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背著我,把你從李鐵匠那裏偷來的玄鐵,熔了三成給自己打了把匕首!你還我玄鐵!”
這下,人群中一個鐵塔般的壯漢臉色也變了。
王麻子徹底急了,為了轉移火力,他猛地一指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家夥:“你……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偷看後山李大嫂洗澡的事情,你以為沒人知道嗎?!”
“轟!”
人群徹底炸了鍋。
“什麽?趙老三你個王八蛋,敢動我嫂子!”
“李鐵匠,你別聽他胡說!倒是你,上次分贓的時候,你是不是私藏了一塊靈石!”
“放屁!那是我自己撿的!”
“你撿的?我呸!我還知道你偷偷把你老婆的肚兜賣給了隔壁村的吳老二!”
“我殺了你!!”
場麵徹底失控。
黑曆史、小秘密、陳年舊賬、齷齪心思……在問心符那詭異的力量下,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被當事人自己爭先恐後地吼了出來。
起初是口角,接著是指責,最後演變成了一場拳拳到肉、法術亂飛的全武行。
“我的玄鐵!”
“我的肚兜!”
“你還我清白!”
七煞門的惡霸們,此刻看著彼此的眼神,充滿了背叛、憤怒和殺意。他們打得比誰都狠,彷彿對方不是兄弟,而是生死仇人。
最終,在一片哭喊與哀嚎中,這群人互相攙扶著,不,是互相怒視著,哭著喊著四散而逃。
他們一刻都不想在這裏多待,更不敢再看彼此一眼。
太他媽的丟人了!
山門前,隻剩下秦小樹一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裏還捏著那張已經失去靈光的符籙,整個人如遭雷擊。
這……這是什麽道法?
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這是誅心啊!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後山,看到墨無淵依舊躺在搖椅上,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秦小樹“噗通”跪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師公……您……您的道法……”
“它……它好像專攻人言,攻人隱私……”
墨無淵緩緩睜開眼,看著徒孫那副見了鬼的表情,眉頭微蹙。
亂其心神,怎麽會變成當眾自曝?
怪哉,怪哉。
難道是自己畫符的時候,哪一筆出了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