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駛向晚霞的車裏，周衍習慣性的按下車窗。
並非為了吹風，而是因為過去在藍星時的他暈車，養成了能開窗就開窗的習慣。
這樣他會舒服些，儘管現在的他早已沒有了這種困擾。
“小夥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這地方挺偏的。”
身旁的中年人聲音蒼老了許多，但周衍仍能認出他是誰。
如果沒猜錯，這應該是他的弟弟周浩宇，可為何會是這般模樣？
“我來旅遊的，中途迷了路。你知道的，導航一進山區就訊號不好，總瞎指路。”
這話似乎說到了點子上，周浩宇也開始對導航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
“誰說不是呢！都什麼年代了，導航還是老樣子。我經常到處跑，也總遇到這種事兒。”
周衍轉過頭，看向身旁已顯滄桑的弟弟。
自己離開時，對方尚且年少，如今卻已透出中年人的氣息。
即便如此，他還是一下子認出了他的聲音。
周衍其實已感覺到心境趨於圓滿。當時隻要邁出那一步，他便可成就元嬰。
但他依然選擇轉身回來，直麵這個已步入中年的弟弟。
在主觀上，他知道這是虛假的世界，可他確實想回來再看一眼，哪怕明知是幻象。
或許，這也正是心魔早已料到、並如此佈置的原因。
不得不說，對方很聰明。
如果具現出來的是他的父母，他一定會轉身離開。
因為他明白，自己確實對不起父母，而這正是他想回家的執念之一。
但周衍清楚，弟弟會比他有出息。
父母或許會因他的離去而悲傷，可有弟弟在，一切終將重回正軌。
如果對方強行扭曲現實，虛構出家破人亡的幻境，那他隻會感到憤怒，而非真假難辨的迷茫。
“哎哎，小夥子？”
周衍回過神，發現周浩宇正在叫他，下意識應了一聲。
“嚇我一跳！你突然眼神發直的盯著我，我還以為你怎麼了。”
周衍擺擺手，再次望向窗外。
“隻是有點暈車。”
周浩宇眼睛一亮，隨口接道。
“嘿，咱倆還挺有緣！”
“其實我也暈車。”
“我們家除了我老爺子以外，多少都有些暈車。”
“不過都不嚴重，加上我常年在外跑，這才習慣了整天在路上顛簸。”
確認周衍無礙，周浩宇也放下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閑聊。
知道對方暈車，他便主動多說些，既為周衍解悶，也給自己提神。
“叔，你說了這麼多，還沒告訴我你這麼晚還在外麵跑是做什麼的。”
“是出差，還是跟我一樣旅遊？”
說到這裏，周衍敏銳的注意到周浩宇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咳，其實也沒什麼。”
“我就是想找個人，才全國各地跑。”
“能跟我講講嗎？說不定我見過，畢竟我也常旅行。”
周浩宇側頭看了周衍一眼，又收回視線。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講的。”
“主要是我有個大哥，比我大幾歲。”
“人雖然不咋地，對我也談不上多好，但人品還行，我爹孃挺疼他的。”
“可這人，偏偏就丟了。”
“你說一個大活人，還是個大學生，怎麼說沒就沒了？”
“好不容易讀完書，正要踏入社會，結果卻先我們所有人一步，從社會裏消失了，多扯啊。”
“你還在找嗎？聽你這意思，好像找了很久了？”
周浩宇麵色黯了黯，似在追憶，又似哀傷。
“整十年了。”
“這還不算我父母之前找的時間。”
“我也是運氣好，早年創了業，賺了些錢，後來投資些小生意，錢生錢，生活上我已經沒什麼壓力了。”
“但人啊，就是念舊。”
“你說人要是沒了也就算了，可偏偏是失蹤了，哪家人能不找、不急？”
周衍望向窗外，天色越來越暗，公路在暮色中顯得愈發空曠。
“我家老爺子什麼法子都試過了，網上發尋人啟事，線下也到處打聽。”
“又費錢又費力，可最後什麼結果也沒有。”
周浩宇的話匣子徹底開啟，也不管周衍聽沒聽，自顧自地說下去。
“一開始說丟了個大學生，還掀起過一點動靜。”
“全網都幫著轉發、點贊，可沒過多久，就沒人提了。”
“沒想過人可能被騙出國，進了電詐園區嗎？”周衍適時插了一句。
“怎麼沒想過？可就算是電詐，也該往家裏打個電話吧？這根本是音訊全無，一點線索都沒有。”
“人啊，有時候就是糊塗。”
“所以才講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越是沒訊息，越吊著人。”
“我家那兩位快被整瘋了，身邊的人都說他們兩個得了精神病，那麼大一個人，又不是小孩，丟了這麼久那八成是沒救了。”
“但他們硬要說人沒事兒，他們一定能找到。”
“甚至有一次還差點被抓進精神病院，幸虧是我去的早。”
“後來我家老爺子還說，人可能是穿越了。”
“你說逗不逗？”
“七老八十的人，信了一輩子科學，臨老臨老了，倒信起玄學了。”
“信玄學也就罷了，還信穿越那一套。”
“整天琢磨各種法子，想穿到異世界找兒子，跟個老頑童似的。”
“那你呢？你父母用盡辦法都沒找到，為什麼你還要繼續找？”
“這麼久的時間過去了，人沒事的概率...已經很小了吧？”
周浩宇又看了看周衍，似乎在比對什麼，最終搖了搖頭。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的人生太順了，沒了生活壓力，反而覺得沒意思。”
“越是回想前半生，越覺得年輕時沒什麼值得回憶的。唯一還算有點念想的，大概就是那個不靠譜的大哥吧。”
“可能是因為閑出屁來了吧，一有了念頭就揮之不去，想著既然有空那就找找吧。”
“所以我就開始全國旅行，一邊走一邊找他，不知不覺就到了現在。”
“連我自己都快分不清，我到底是為了找他，還是隻是在旅行了。”
車內忽然安靜下來。
天色徹底暗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
周衍望著窗外濃稠的夜色，周浩宇注視著被車燈照亮的前路。
車行駛了兩小時，終於進入市區。
城市與周衍記憶中的模樣有些不同，添了幾分科技感。不過也是，這裏應該是十年、甚至更久之後的時空了。
“小夥子，我就送你到這兒了。我前麵還有段路，就不帶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周浩宇按下車窗，對路旁的周衍揮手道別。
就在車窗即將關上時，周衍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周浩宇腦海。
“回去吧，多想想自己的人生。如果他思念你們，一定會回來找你們。但他沒有回來，說明他一定遇到了很多麻煩。”
“也許有一天，他能解決這些麻煩回來看你們。但如果你們總是這副愁苦的樣子，他見了也會難過。”
這聲音直接在腦中響起，令周浩宇渾身一震。
他急忙停下車，推門向後望去，可週衍原本站立的地方空無一人，整條街上隻有寥寥幾個行人漫步。
周衍此時正坐在大樓頂端，靜靜注視著下方的周浩宇。
“換作以前的我，別說坐在這種樓邊了，站高一點都怕。”
看著周浩宇重新上車，駛向另一個方向，周衍這才站起身，隨後化作一縷微風，融進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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