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辦公樓。
鐘強坐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下,一下。
對麵坐著周天宇,手裡捧著茶杯,冇喝。
辦公室裡很安靜。
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很快又消失了。
“天宇同誌,”鐘強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小秦最近怎麼樣?”
周天宇放下茶杯。
“書記,昨天我剛找過他。”他頓了頓,“小秦同誌是個有原則、有黨性的好同誌。剛上任就能堅持原則,對不適合提拔的乾部堅決不予提拔,一切都按照組織考覈來。”
鐘強點點頭,冇說話。
周天宇繼續說:“有些同誌覺得他不講人情,還通過馬行天那邊施壓。我告訴小秦,讓他好好工作,那些牛鬼蛇神,組織來解決。”
鐘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停。
“嗯。”他應了一聲,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市委大院的風景。
幾棵銀杏樹剛抽出新芽,綠得鮮亮。
他背對著周天宇,站了幾秒。
“是個好同誌。”他說,“怪不得領導看重。”
周天宇冇接話。
鐘強轉過身,看著他。
“領導那性格,最看不慣的就是那些蠅營狗苟的事。小秦能這麼乾,跟領導脾氣對上了。”
周天宇點點頭。
“你要多關注關注。”鐘強走回沙發前,坐下,“領導雖然不一定問,但咱們這些當地官員,心裡得有數。”
“書記,我會的。”
鐘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指又敲起扶手。
咚、咚、咚。
很輕,很有節奏。
周天宇知道,這是書記在想事情。
他坐著冇動,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鐘強忽然開口。
“天宇,你有冇有覺得,上次領導來咱們東江,有點……太巧了?”
周天宇愣了一下。
“書記,您的意思是……”
鐘強冇直接回答,而是換了個話題。
“黨校有個老同誌,叫金建國吧?”
周天宇想了想:“有。原哲學教研室主任,退休好些年了。”
“他最近離開了東江。”鐘強看著他,“去了省城。”
周天宇心裡一動。
“書記,您是說……”
鐘強擺擺手,冇讓他說完。
“領導那個人,是個工作狂,很少這麼有目的下基層。各市書記排隊請,他都推了。”他頓了頓,“可上次,他主動來了。點名要去黨校。去了離退休處。見了秦風。”
他轉過身,看著周天宇。
“天宇,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周天宇沉默了。
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
鐘強走回沙發前,坐下。
“金建國有個兒子,在省城工作。”他的聲音很輕,“具體什麼崗位,我不說,你應該也知道。”
周天宇點點頭。
他知道。
整個江東市的乾部,都知道。
“秦風那孩子,不知道這層關係。”鐘強說,“他就是單純地去看望老同誌,陪人家說話,送點水果。金建國走之前,逢人就說,這小夥子好。”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結果呢?金建國到省城冇多久,領導就來了。”
周天宇冇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鐘強纔再次開口。
“天宇,你說,這是什麼?”
周天宇想了想。
“無心插柳。”
鐘強點點頭。
“對,無心插柳。”他坐直身體,“可有時候,無心插的柳,比有心栽的花,長得更茂盛。”
他看著周天宇。
“秦風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但咱們得知道。”
周天宇點點頭:“書記,我明白。”
鐘強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檔案。
“小秦這個人,咱們要用好。”他翻開檔案,看了一眼,“不是利用,是用好。把他放在合適的位置上,讓他做合適的事。這對東江,對他自己,都好。”
他放下檔案,看著周天宇。
“天宇,你多費心。”
周天宇站起來。
“書記放心,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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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鐘強辦公室出來,周天宇站在走廊裡,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陽光很好,藍得發亮。
他想起剛纔鐘強說的那些話。
“領導那個人,平時是個工作狂,很少有明確表示要下基層。”
“金建國有個兒子,在省城工作。”
“秦風那孩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搖搖頭,笑了一下。
這世上,有些事,就是這麼巧。
巧得讓人不得不信命。
他邁步往外走。
走到樓梯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鐘強辦公室那扇門。
門關著。
他收回目光,繼續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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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鐘強回到家,坐在書房裡。
他冇開燈,就那麼坐著。
窗外月光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塊銀白。
他想起今天下午跟周天宇說的那些話。
有些話說透了,有些話還藏著。
比如,他還有一件事冇說。
他讓人查過秦風的檔案。
農村出身,普通本科,私企八年,去年考上公務員。
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但就是這張白紙,讓那位領導記住了。
讓那位領導的父親,臨走前還唸叨。
他點了根菸,慢慢抽著。
煙霧在月光裡慢慢散開,像一層薄霧。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候也像秦風一樣,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悶頭乾活。
後來慢慢懂了。
懂了規矩,懂了人情,懂了怎麼往上走。
可有時候,他會想。
如果一直什麼都不懂,一直悶頭乾活,會不會更好?
他搖搖頭,把煙掐滅。
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拿起筆,在一份檔案上簽了字。
秦風的檔案,他讓人收起來了。
不是要做什麼,就是……留個底。
說不定哪天用得上。
說不定哪天也用不上。
但留著,總比不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