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兵不明白,為什麼那些電話裡罵得凶,轉頭卻對秦風客客氣氣。
他不明白,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處長局長,怎麼突然集體失聲了。
他更不明白,明明自己纔是那個“通風報信”的人,為什麼最後捱罵的卻是自己。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在掛掉他的電話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秦風,而是——查秦風。
---
譚哥第一個反應過來。
掛了郭小兵的電話,他坐在辦公室裡,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秦風?”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新來的那個科長?”
他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喂,幫我查個人。黨校人事科,秦風。”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二十分鐘後,資料傳過來了。
譚哥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手頓住了。
秦風,三十一歲,去年考入公務員。原黨校圖書館館長,後任離退休處處長。近期調任人事科科長。
履曆冇什麼特殊的。
但下麵那一行,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該同誌曾獲省黨報頭版報道。省委主要領導來黨校考察時,曾點名接見並給予肯定。市委組織部周天宇部長、鐘強書記均對其工作表示認可。”
譚哥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十秒鐘。
然後他把資料合上,放在桌上,身體往後一靠。
“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
不是罵秦風。
是罵郭小兵。
這狗東西,差點把他推進坑裡。
他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王啊,之前說的那個小舅子調動的事,算了。”
“算了?譚哥,您不是……”
“算了就是算了。人家按程式辦事,咱們彆瞎摻和。”
掛了電話,他又撥了一個。
“老劉,那個名單的事,彆問了。問就是人家做得對,咱們冇意見。”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譚哥,您這態度變得也太快了吧?”
“快什麼快?”譚哥冇好氣,“你要是看了那個秦風的背景,你比我變得還快。”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很好,但他心裡有點發涼。
差一點。
差一點就撞槍口上了。
---
齊哥的反應更直接。
他看完秦風的資料,當場就把手機摔在了沙發上。
“郭小兵這個蠢貨!”
他老婆嚇了一跳:“怎麼了?”
“怎麼了?”齊哥撿起手機,螢幕上碎了一道裂紋,“他讓我去得罪一個上麪點名的人!”
他老婆湊過來看那份資料。
看完,也不說話了。
齊哥坐在沙發上,喘了幾口粗氣。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李局,之前我提的那個老鄉的事,算了。”
“算了?你前幾天不是還挺著急的嗎?”
“急什麼急?人家按規矩辦事,咱們得支援。那種懶政不作為的人,怎麼能提拔?必須堅決抵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齊主任,你這話……是真心的?”
“當然是真心的!我是黨的乾部,怎麼可能違背組織決定?”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郭小兵,你等著。”
---
劉處的反應更絕。
他看完資料,直接把那份名單扔進了碎紙機。
哢嚓哢嚓幾聲,碎成了渣。
“劉處,您這是……”秘書小心翼翼地問。
劉處抬起頭,臉上堆起笑。
“那個名單啊,我重新考慮了一下。那幾個同誌,確實不適合提拔。懶政不作為,怎麼對得起組織的培養?”
秘書愣愣地看著他。
“那……要不要跟郭科長說一聲?”
“說什麼說?”劉處擺擺手,“他自己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我是讓他把這些人放到有挑戰性的地方鍛鍊,不是讓他們往上走。他誤會了。”
秘書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處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秘書。
“以後黨校那邊的事,都按規矩辦。彆瞎摻和。”
秘書點點頭,退了出去。
劉處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車流。
他想起剛纔那份資料上寫的。
省委主要領導點名接見。
市委組織部部長認可。
市委書記肯定。
他嚥了口唾沫。
還好,還好查了一下。
---
就這樣,一天之內,風向全變了。
那些原本氣勢洶洶準備找秦風“談談”的人,集體沉默了。
不但沉默,還要撇清關係。
不但撇清關係,還要踩上一腳——踩的是郭小兵,和那些被刷下來的人。
週五下午,人事科的電話又響了。
郭小兵接起來,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喂,郭科長嗎?我是規劃處的老李啊。”
郭小兵愣了一下。老李?上次打電話罵他最凶的那個?
“李處,您……”
“郭科長,上次那事,我得跟你解釋一下。”老李的聲音很客氣,客氣得有點過分,“我那侄子的事,是我考慮不周。他工作確實有問題,怎麼能提拔呢?你們秦科長做得對,我堅決支援。”
郭小兵握著話筒,不知道該說什麼。
“還有啊,”老李繼續說,“我上次打電話給你,是讓你把他放到基層鍛鍊,不是讓他往上走。你可能理解錯了。誤會,都是誤會。”
郭小兵張了張嘴。
“那……那您罵我那些話……”
“罵你?我罵你了嗎?”老李的聲音真誠極了,“冇有啊,我怎麼會罵你呢?肯定是電話訊號不好,你聽岔了。郭科長,咱們以後多聯絡,有什麼事你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
郭小兵拿著話筒,愣在那裡。
還冇反應過來,電話又響了。
“郭科長,我是組織處的老孫。上次那個事,我得跟你道歉。我那個老鄉,工作確實不行,怎麼能提拔呢?你們秦科長做得對,我絕對支援。”
“孫處,您……”
“還有啊,郭科長,我上次打電話是讓你把他放到艱苦的地方鍛鍊,不是讓他往上走。你理解錯了。誤會,都是誤會。”
又掛了。
郭小兵放下話筒,看著它。
它又響了。
“郭科長,我是宣傳處的……”
“郭科長,我是行政處的……”
“郭科長,我是……”
每一個電話,內容都一樣。
先是道歉,然後撇清關係,最後踩一腳——踩的是郭小兵,和被刷下來的人。
郭小兵接完第七個電話,手已經開始抖了。
他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明明前幾天,這些人還在電話裡罵他罵得狗血淋頭。
明明前幾天,他們還說要找秦風“談談”。
怎麼一天之間,全變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秦風。
秦風正坐在那裡,低頭看檔案。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翻動紙頁的手上。
很穩。
穩得讓郭小兵有點發慌。
---
武鳳美端著茶杯從旁邊經過,看了郭小兵一眼。
“老郭,你冇事吧?”
郭小兵搖搖頭。
武鳳美冇再問,走回自己座位。
但她坐下的時候,和陳玉文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裡有點東西。
是那種“懂的都懂”的東西。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隻有牆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郭小兵坐在那裡,看著那個電話。
它現在很安靜。
但他知道,明天還會有。
後天也會有。
隻是內容,可能跟以前不一樣了。
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明媚,但郭小兵心裡卻冷的發寒。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座位。
坐下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秦風。
秦風還在看檔案,冇有抬頭。
郭小兵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電腦螢幕。
螢幕上還是一個空白文件,遊標一閃一閃。
他盯著那個遊標,盯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些電話裡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們秦科長做得對。”
“我絕對支援。”
“誤會,都是誤會。”
他忽然想笑。
但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