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八點,秦風站在黨校行政樓四樓,看著走廊儘頭那扇門。
門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組織人事科。
他站了兩秒,往前走。
市委組織部的小王陪著他一起,推開門的瞬間,裡麵幾道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同誌們,這位是秦風同誌,新來的科長。”小王往裡讓了一步,“組織部正式下文,大家歡迎。”
辦公室裡坐著四個人。
打頭那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第一個站起來,滿臉堆笑,快步迎上來。
“秦科長!歡迎歡迎!”他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我是郭小兵,副科長。您可算來了,咱們科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個主心骨。”
秦風握住他的手:“郭科長客氣了,以後一起共事,多關照。”
“哪裡哪裡,您是領導,我們聽您安排。”郭小兵笑著,側身往裡讓,“來來來,我給您介紹一下咱們科的同誌。”
他指著坐在靠窗位置的一箇中年女人:“這位是武鳳美,咱們科的老同誌了,乾部管理這塊她最熟。”
武鳳美四十出頭,燙著捲髮,戴副金絲眼鏡。
她站起來,衝秦風點點頭,笑了笑,冇說話。
郭小兵又指向靠門位置的一個年輕女人:“這位是陳玉文,負責檔案管理,做事細心。”
陳玉文二十六七歲,紮著馬尾,穿件淺藍色襯衫。
她站起來,聲音很輕:“秦科長好。”
郭小兵最後指向角落裡的那個年輕男人:“這位是孫宏偉,負責文書工作,小夥子手腳麻利。”
孫宏偉二十四五歲,戴著副黑框眼鏡,站起來點頭,有點拘謹。
秦風一一看過去,點點頭。
“好了,大家都認識了。”小王在旁邊說,“秦科長,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事您隨時聯絡。”
秦風送他到門口,轉身回來。
辦公室裡四個人都站著,看著他。
秦風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辦公桌前。
桌子收拾得很乾淨,筆筒、檔案夾、電腦,擺得整整齊齊。
椅子擦得鋥亮,上麵還鋪了塊新坐墊。
秦風坐下的同時,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抽屜裡麵。
四個人還站著。
秦風抬頭,笑了一下:“都坐吧。該忙什麼忙什麼。”
郭小兵第一個坐下,招呼其他人:“坐坐坐,秦科長說了,大家該乾嘛乾嘛。”
其他人陸續坐回去。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秦風開啟電腦,調出人事科的資料,一頁一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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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點四十,郭小兵站起來,走到秦風桌邊。
“秦科,中午咱們科給您接個風。食堂二樓小包間,我都訂好了。”
秦風抬起頭。
郭小兵滿臉笑容:“都是自己人,簡單吃個飯,認識認識。”
秦風合上電腦。
“行,那就謝謝郭科長了。”
“客氣啥!”郭小兵轉身招呼其他人,“走走走,吃飯去,今天給秦科長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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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二樓有幾個小包間,平時用來接待。
郭小兵訂的是最裡麵那間,不大,能坐七八個人。
菜陸續上來,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盆雞湯。
郭小兵張羅著倒茶——冇人喝酒,都是以茶代酒。
“來,秦科長,”郭小兵端起茶杯,“我代表咱們科,歡迎您!”話落一飲而儘。
秦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武鳳美也端起來:“秦科長,歡迎。”
陳玉文和孫宏偉跟著舉杯。
一頓飯吃得不冷不熱。
郭小兵話最多,東拉西扯,從黨校曆史聊到食堂菜價。
武鳳美偶爾接兩句,陳玉文基本不說話,孫宏偉隻顧埋頭吃飯。
秦風話不多,聽著,偶爾點點頭。
吃到一半,郭小兵忽然壓低聲音:“秦科,您之前在離退休處搞的那個活動,省報都報道了,咱們黨校誰不知道?您這一來,咱們科可就沾光了。”
秦風放下筷子。
“郭科長說笑了。就是搞了個小活動,冇什麼。”
“那可不是小活動。”郭小兵搖頭,“省領導來考察,點名去離退休處,還拍了您肩膀。這事兒,黨校誰不知道?”
他端起茶杯,笑眯眯地看著秦風。
秦風也看著他。
那笑容很真誠,但秦風總覺得那目光裡有點彆的東西。
“都是領導關心。”秦風說,“吃飯吧。”
郭小兵點點頭,不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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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幾個人往回走。
路過一樓大廳時,遇到幾個其他科室的人。
有人打招呼:“郭科長,吃完了?”
郭小兵笑著點頭:“嗯,給新科長接風。”
那人的目光落在秦風身上,打量了幾眼,點點頭:“秦科長好。”
秦風點頭回禮。
回到辦公室,秦風繼續看資料。
郭小兵坐回自己位置,開啟電腦,開始敲字。
辦公室裡很安靜。
下午三點,秦風站起來,走到窗邊。
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問武鳳美:“武姐,咱們科主要負責哪些工作?”
武鳳美抬起頭,摘下眼鏡。
“乾部考察、任免、考覈,還有檔案管理、職稱評定,都歸咱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接市委組織部乾部科,事兒挺多。”
秦風點點頭,又看向陳玉文:“檔案管理這塊,現在是什麼情況?”
陳玉文愣了一下,好像冇想到他會問自己。
“還……還行。”她說,“紙質檔案正在錄入係統,進度有點慢。”
“慢在哪兒?”
“人手不夠。”陳玉文說,“我一個人弄,每天能錄幾十份。現在還有兩千多份冇錄。”
秦風想了想。
“回頭咱們看看能不能協調點人手。”他說,“紙質查檔案不方便,能早一天是一天。”
陳玉文點點頭,冇再說話。
秦風看向孫宏偉:“文書工作主要有哪些?”
孫宏偉坐直了:“就是寫材料,通知,報告這些。還有會議記錄,檔案收發。”
秦風點點頭,冇再問。
回到自己座位,繼續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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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郭小兵又湊過來。
“秦科長,晚上有空冇?我請您吃個飯,單獨聊聊。”
秦風抬起頭。
“郭科長,今天就不了。剛來,想先理理頭緒。改天吧。”
郭小兵臉上笑容不變:“行行行,您先忙,改天再說。”
他轉身走回自己位置,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五點整,辦公室裡的人陸續走了。
秦風最後一個走。
關掉電腦,站起來,環顧了一圈辦公室。
四張辦公桌,四個檔案夾,四把椅子。
明天開始,他就要坐在這裡了。
走廊裡很安靜。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金黃。
秦風慢慢往外走。
路過一樓大廳時,門衛老李正在收拾東西,看見他,笑著打招呼:“秦科長,下班了?”
秦風點點頭:“李師傅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老李擺擺手,“您慢走。”
秦風走出行政樓,往宿舍走。
路上遇到幾個下班的同事,有人點頭,有人打招呼。
“秦科長好。”
“秦科長慢走。”
他一一迴應。
走到宿舍樓下,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行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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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秦風坐在宿舍裡,開啟電腦。
他調出人事科的人員資料,一頁一頁翻。
郭小兵,四十三歲,黨校工作十五年,副科級八年。履曆平平,冇有任何亮點。
武鳳美,四十二歲,黨校工作十二年,副科級待遇,但一直是科員。
陳玉文,二十八歲,入職五年,科員。
孫宏偉,二十六歲,入職三年,科員。
秦風看完,關掉電腦。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郭小兵那張笑臉在腦海裡晃。
笑著迎接他,笑著介紹同事,笑著說要請他吃飯。
從頭笑到尾。
但那笑容下麵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想起郭小兵說的那句話。
“您這一來,咱們科可就沾光了。”
沾光?
秦風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