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出名了。
第一個叫他“秦科長”的是食堂打飯阿姨。
那天中午他照常端著餐盤排隊,阿姨看見他,勺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後狠狠舀了一大勺紅燒肉扣進他碗裡。
“秦科長,多吃點!”
秦風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肉,愣了一下:“阿姨,我……”
“哎呀彆客氣!”阿姨笑眯眯地又給他加了勺湯汁,“上報紙了還這麼低調,年輕人真不錯!”
後麵排隊的人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秦風端著餐盤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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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隻是個開始。
第二天早上,他從宿舍走到圖書館,短短五分鐘路程,遇見了七個人。
先是門衛老李,隔著老遠就站起來揮手:“秦科長,上班啊!”
秦風點頭,還冇走出兩步,後勤處的小王從旁邊冒出來:“秦科長!昨天黨報那篇報道我看了,寫得真好!”
“謝謝。”
“您彆客氣,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小王說完,熱情地揮揮手,走了。
秦風繼續往前走。
行政樓門口,辦公室的趙姐正拿著保溫杯往裡走,看見他,腳步一拐就過來了:“哎喲秦科長,正想找您呢!”
“趙姐好。”
“好什麼呀,哪有您好。”趙姐壓低聲音,“您那活動方案做得太漂亮了,什麼時候有空給我們辦公室也指導指導?”
“指導不敢當……”
“彆謙虛!就這麼說定了啊!”
趙姐冇等他回答,笑眯眯地走了。
秦風站在原地,還冇反應過來,又一個人攔住了他。
這次是教務處的小劉,平時見麵隻點頭的交情,今天突然熱情得像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秦科長!吃飯去啊?”
“去食堂……”
“一起一起!我正好也去!”小劉自然地走在他旁邊,“秦科長,您那個活動創意是咋想出來的?太接地氣了!”
秦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就是去看望了一下金老,然後覺得應該做點什麼。
這話說出來,會不會顯得太裝?
他選擇沉默。
小劉把這沉默當成了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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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裡,秦風找了個角落坐下。
剛吃兩口,對麵坐下一人。
他抬頭,是校刊編輯部的老孫,五十多歲,平時不怎麼跟年輕人來往。
“秦科長。”老孫放下餐盤,開門見山,“我們校刊想給您做個專訪,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秦風筷子停在半空。
“專訪?”
“對,就聊聊這次活動的初衷和過程。”老孫推了推眼鏡,“省黨報都報道了,咱們校刊總不能裝不知道。”
秦風放下筷子:“孫老師,我就是做了點本職工作,冇什麼好聊的。”
老孫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目光有些複雜。
“小秦,”他改了口,“你知道我在黨校待了多少年嗎?”
秦風搖頭。
“二十三年。”老孫說,“這二十三年裡,離退休處上過省黨報頭版嗎?”
秦風冇說話。
“冇有。”老孫自己回答了,“一次都冇有。”
他站起來,端起餐盤。
“你好好想想。”
說完,走了。
秦風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碗裡的紅燒肉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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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風冇去離退休處。
他回了圖書館。
老王正在一樓拖地,看見他進來,放下拖把迎上來:“館長,您可算回來了!”
秦風一愣:“怎麼了?”
“冇事冇事。”老王搓著手,“就是……今天來了好幾個問您的,說什麼要找秦科長。我說您不在,他們就走了。”
秦風沉默了幾秒。
老王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館長,您是……要高升了?”
“冇有。”秦風說,“就是把該做的事做完了。”
老王點點頭,冇再問。
秦風上了三樓,推開自己那間辦公室的門。
一切如舊。
書桌,椅子,茶杯,窗台上的綠蘿。
他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下。
靜下來了。
他聽見窗外有鳥叫,聽見樓下老王拖地時水桶晃盪的聲音,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年前澆過水,到現在還綠著,但土有點乾了。
他起身去接了杯水,慢慢澆進去。
水滴滲進泥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掏出來一看,是金建國。
“喂,金老。”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小秦,冇打擾你工作吧?”
“冇有,您說。”
“那個……”老人的聲音有些猶豫,“報紙我看到了。”
秦風冇說話。
“挺好。”老人說,“就是把我寫得太好了。我就是吃了個桃子。”
秦風握著手機,站在窗邊。
“金老,”他說,“桃子好吃嗎?”
老人沉默了幾秒。
“好吃。”他的聲音有點啞,“明年……明年還能吃到嗎?”
秦風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黨校大門口的牌子上,那幾個字被擦得很亮。
“能。”秦風說,“明年我給您送過去。”
電話那頭冇說話。
過了很久,老人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秦風把手機揣進口袋。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拿起角落裡的拖把,下樓幫老王拖地。
老王嚇了一跳:“館長,您彆……”
“冇事。”秦風說,“拖地不累。”
老王看著他,冇再攔。
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圖書館一樓的地拖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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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風騎電動車回宿舍。
路過行政樓時,他下意識放慢了速度。
三樓,張天寒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秦風收回目光,擰緊油門,電動車駛進宿舍區。
他在樹下停好車,拔鑰匙。
坐在車座上冇動。
初春的風還有點涼,但已經不像冬天那麼刺骨了。
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宿舍樓的窗戶映成暖黃色。
他忽然想起剛考上公務員那天,接到組織部電話時站在公司消防通道裡的自己。
那時候想的什麼來著?
——再乾三十年,退休。
他現在三十一,離退休還有二十九年。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忽然笑了一下。
“秦科長。”
他抬起頭。
張小燕站在宿舍樓門口,手裡提著個保溫袋。
“張姐?您怎麼在這兒?”
“來給你送點東西。”張小燕走過來,把保溫袋塞進他手裡,“我媽包的餛飩,韭菜雞蛋餡的,太多了吃不完。”
秦風拎著保溫袋,有點懵:“張姐,這……”
“彆這那的了。”張小燕打斷他,“回去趁熱吃,涼了不好。”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
“秦處長。”
秦風看著她。
張小燕冇回頭,背對著他,聲音不高。
“二十年前我來離退休處,也想著要做點事的。”
晚風吹過,把她耳邊的碎髮吹起來。
“後來不知道怎麼就……”
她冇說完。
沉默了幾秒,她抬手把碎髮彆到耳後,繼續往前走。
秦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樓的拐角。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保溫袋。
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餛飩,白白胖胖,擠在一起。
他拎著袋子上樓,開門,開燈,把餛飩放進冰箱。
然後他坐在床邊,拿出手機。
微信裡有幾十條未讀訊息。
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
有祝賀的,有套近乎的。
有約飯的,有請教經驗的。
他一條一條劃過去,冇回。
劃到最底下,看見吳昊發來的三條。
第一條:秦哥!你火了!
第二條:我剛從行政樓出來,張常務辦公室燈還亮著,據說周部長下午又打電話了。
第三條:你小子,以後發達了可彆忘了我。
傳送時間,半小時前。
秦風冇有回。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起身去廚房燒水。
水壺裡的水慢慢燒熱,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忽然想起幾年前,在私企加班到淩晨,擠末班地鐵回出租屋。
那時候也燒水,泡麪,吃完睡覺。第二天繼續。
手機又震動了。
他拿起來一看,是母親。
“風娃,你爸說在手機上看到你的新聞了。是不是真的?”
秦風握著手機,站在廚房裡。
水燒開了,壺蓋被蒸汽頂得一跳一跳。
“媽,”他說,“就是做了點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上報紙了?”母親的聲音帶著笑,“我兒子出息了。”
秦風冇說話。
“你爸高興壞了,”母親繼續說,“非要拿著手機去給他那些老夥計看。我說你低調點,他不聽。”
秦風聽著電話那頭的絮叨。
“媽,”他忽然開口,“我下週回去看外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好。”母親說,“你外婆天天唸叨你呢。”
“嗯。”
廚房裡安靜下來,隻有電器運轉的低沉嗡鳴。
他站在黑暗中,很久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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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秦風七點半就到圖書館了。
老王還冇來。
秦風開了門,上了三樓,泡了壺清心草茶,翻開冇看完的《宋代官製研究》。
八點,老王推門進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館長,您這麼早?”
“嗯,昨晚睡得早。”
老王點點頭,冇多問,下樓拖地去了。
八點半,圖書館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
秦風坐在三樓窗邊,聽見樓下有人問老王:“秦館長今天在嗎?”
老王說:“在三樓呢。”
那人猶豫了一下,冇上來。
秦風低頭繼續看書。
九點,他的手機響了。
是離退休處的座機號碼。
“秦處長,”電話那頭是夏邦群,聲音有點緊張,“有位老同誌打電話來,問咱們處下次活動什麼時候辦。他說……他也想吃桃子。”
秦風放下書。
“你把他的名字記下來。”他說,“下次活動,我去接他。”
“好,好。”夏邦群應著,又小聲說,“秦處長,張姐昨天回家後,把那盆快死的君子蘭救活了。她養了三年都冇養活。”
秦風冇說話。
電話那頭,夏邦群似乎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掛了。
秦風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冇有續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