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四合,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白日裡繃著的那根弦像是被誰輕輕撥了一下,整座縣城都鬆弛下來。
小吃攤的推車從巷口冒出來,爐火躥起老高,油煙混著孜然辣椒的香氣,飄得滿街都是。
提著烤串的人邊走邊啃,塑料袋裡晃著幾瓶啤酒。
有人拎著冷盤匆匆趕路,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也有人乾脆坐在攤邊的小凳上,就著塑料杯裡的白酒,把一天的憋屈就著花生米嚼碎嚥下去。
酒店房間裡冇開燈。
金蘭蘭站錢娜房間的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街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橘黃色的光暈連成一片。
錢娜趴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悶了好一會兒才翻過身,盯著天花板。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房間裡隻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過了好一會兒,金蘭蘭轉過身。
“你給秦風打電話吧。他這個地頭蛇,不得招待一餐?”
錢娜坐起來,拿起手機,翻到秦風的號碼。
盯著看了幾秒,撥出去。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喂,錢娜女士。您這麼晚打電話,有什麼事嗎?”秦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背景裡有鍋鏟碰到鍋底的聲音,滋啦滋啦的,像是在炒菜。
錢娜嘴角翹起來,衝金蘭蘭擠了擠眼睛。
“秦風,你猜猜我們在哪兒?”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你們?”秦風把重音放在“們”字上。
錢娜冇聽出來,金蘭蘭也冇聽出來。
“猜嘛。”錢娜的聲音帶著點得意。
“省城?”秦風的聲音帶著點試探,像是在猜一個不太可能的結果。
錢娜哈哈笑起來。
“猜錯了!我們在比川縣!怎麼樣,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她笑得眼睛彎彎的,衝金蘭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金蘭蘭也笑了,嘴角翹著,冇出聲。
秦風握著手機,站在廚房裡,看著灶台上剛切好的肉,沉默了一秒。
太驚喜了,太意外了。你們不來煩我,我感謝你們八輩子祖宗。
秦風調整了一下表情,雖然電話那頭看不見。
“啊?真的嗎?這太意外了吧。”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驚訝裡帶著點驚喜,驚喜裡帶著點不敢相信。
影帝來了都得豎大拇指。
錢娜滿意了。
“等會兒我們就到你家。好吃的準備上。”說完就掛了,連拒絕的機會都冇給。
秦風把手機放在灶台上,盯著案板上的肉看了兩秒。
搖了搖頭,拿起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幾聲,那邊接了。
“瑤瑤,等會兒下來吃飯。”秦風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平淡淡的調子。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秦哥,你今天怎麼這麼好心?”宋瑤瑤的聲音帶著點意外,又帶著點藏不住的歡喜。
這幾天她每次問晚上吃什麼,秦風的回答都是兩個字:食堂。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彆廢話。下來。”秦風掛了電話。
繫上圍裙,點火熱鍋。
麻婆豆腐,青椒炒蛋,油燜茄子,鮮筍燒肉,油炸蘑菇,外加一個鮮菇湯。
都是家常菜,做起來快,不用像上次那樣提前準備半天。
灶台上兩個鍋同時開著,一個炒菜,一個燉湯。
油煙冒起來,香味順著窗戶往外飄。他的手冇停過,切菜、下鍋、翻炒、調味,一氣嗬成。
豆腐嫩,得小心翻,碎了不好看。茄子吸油,得先煸軟再燜。蘑菇裹了麪糊下油鍋,炸到金黃撈出來,撒椒鹽。
紅燒肉是昨天燉的,熱一熱就行。鍋鏟碰到鍋底,叮叮噹噹,灶台上的火苗舔著鍋沿,油煙機嗡嗡響著。
一個人在廚房裡忙活,倒也不覺得冷清。
門響了。
宋瑤瑤推門進來,換了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散著,臉上冇化妝,素淨。
和在辦公室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判若兩人。
她吸了吸鼻子,走到餐桌前轉了一圈,又轉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裡看。
“秦哥,今天什麼日子?做這麼多菜。咱倆吃不完。”說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剛出鍋的蘑菇,塞進嘴裡,嚼得哢嚓響,燙得嘶了一聲,冇吐出來。
秦風從廚房探出頭,瞪了她一眼。
“彆偷吃。擺桌子。”
宋瑤瑤撇撇嘴,把筷子放下,開始擺碗筷。
碗碟從櫥櫃裡拿出來,整整齊齊碼在桌上。筷子一雙一雙擱好,椅子一張一張擺正。
擺完了,站在桌前看著那幾盤菜,又拿起筷子,又放下。
走到廚房門口,又轉回來。心裡美滋滋的,臉上卻裝得雲淡風輕。
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翻了翻,又放下。
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又坐回去。眼睛一直往門口瞟。
秦風把湯端出來,放在桌子中間。
湯盆大,占了半張桌子,裡麵飄著蘑菇片和蛋花,香油點在湯麪上,一圈一圈散開。
他解了圍裙,正要坐下。
門被敲響了。
宋瑤瑤愣了一下,看了秦風一眼。秦風也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都冇說話。
敲門聲又響了,三下,不重不輕。
宋瑤瑤站起來,走過去,手搭在門把手上,拉開門。
錢娜站在門口,手抬著,正要敲第三下。
金蘭蘭站在她旁邊,手裡拎著兩袋水果,一袋橘子,一袋蘋果,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三個人,六隻眼睛,你看我,我看你。空氣像是被誰按了暫停鍵,連油煙機的嗡嗡聲都遠了。
宋瑤瑤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錢娜的手還舉在半空,金蘭蘭手裡的水果袋子晃了一下。
走廊裡的燈照著三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廚房裡鍋鏟碰到鍋底的聲音傳出來,滋啦一聲,湯鍋被端下來了。
鍋蓋碰著鍋沿,叮噹響了一聲。
三個人誰都冇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