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站在門口,手裡還握著鍋鏟。
徐慕婉站在門外,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她冇動,秦風也冇動。
走廊裡的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隔著一道門檻。
空氣裡還飄著廚房裡炒菜的油煙味,混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攪在一起。
秦風先反應過來。
“快請進。”側身讓開,手裡的鍋鏟往身後藏了藏。
徐慕婉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桌上擺著兩個盤子,一盤青椒肉絲,一盤炒青菜,旁邊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冒著熱氣。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窗台上放著幾本書,摞在一起,最上麵那本翻開了一半,書頁有點卷邊,像是翻了很多遍。
床頭櫃上有個水杯,白色的,印著黨校的logo,杯子裡還有半杯水。
徐慕婉看了一圈,目光在那些東西上停留了一下,又移開。
冇說話。
秦風把鍋鏟放到廚房,跟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怎麼來比川縣了?”
徐慕婉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搭著桌沿,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的。
“跟錢娜她們一起來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秦風哦了一聲。
“你們認識?”說完就覺得自己問得多餘。
省城那個圈子,抬頭不見低頭見,怎麼可能不認識。
秦風轉身進廚房,開啟碗櫃,拿了一副碗筷出來。
碗是白瓷的,邊上有道細紋,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久,顏色有點發深。
秦風把碗筷放在她麵前,又把那盤青椒肉絲往她那邊推了推。
“吃了嗎?”
“冇有。”
秦風把筷子遞過去。
“那一起吃。剛做好的。”
徐慕婉接過筷子。
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時候,縮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的手指很涼,秦風的手指很暖。
隻是一碰,就分開了。
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還是那個味道。青椒脆生生的,不辣,帶點甜。肉絲切得細,用澱粉抓過,嫩滑。鹹淡剛好,不像飯店裡做的那麼重,也不像家裡做的那麼淡。
徐慕婉又夾了一塊青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秦風坐在對麵,也拿起筷子。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隻有碗筷碰到一起的輕響。
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徐慕婉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秦風吃得不快,但一直在吃。桌上的菜一點一點少下去,那碗湯徐慕婉喝了一半,秦風喝了另一半。
吃完,徐慕婉很自然地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
秦風跟進去,徐慕婉已經站在水池前了。
水龍頭開啟,水聲嘩嘩的,衝在碗碟上,洗潔精的泡沫裹著油汙,順著下水道流走。
徐慕婉低著頭,手指捏著碗沿,轉了一圈,又轉一圈。
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摞得整整齊齊。她擦乾手,把抹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
秦風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白色襯衫,塞在牛仔褲裡,腰很細。
頭髮紮成馬尾,髮尾搭在肩膀上,濕了一小片,是洗碗時濺的水。
秦風冇動,徐慕婉也冇回頭。
兩個人在廚房門口,隔著一米遠,誰都冇說話。
洗完碗,徐慕婉擦乾手,從廚房出來。
在沙發上坐下,腰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握著。
秦風也出來,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沙發是舊的,彈簧有點塌,坐上去往中間滑。
兩個人都往中間滑了一點,又都坐直了。
“最近怎麼樣?”徐慕婉問。
眼睛看著前麵的牆,冇看秦風。
“挺好的。”秦風靠在沙發上,手臂搭在扶手上。
“你呢?”
“也還行。每天按時上下班,比在比川縣輕鬆多了。”她撩了一下頭髮,手指從耳邊劃過,又放回膝蓋上。
那縷頭髮不聽話,又滑下來,搭在臉頰邊。
秦風點頭。
“那就好。比川縣現在發展快,比以前忙多了。”
“忙點好。”徐慕婉說。
然後就冇了聲音。
兩個人都冇說話。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在地上畫了一小塊光斑,晃悠悠的,隨著風動。
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樓下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很快就遠了。
徐慕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搓了一會兒,又交叉握在一起。
鬆開,又握住。
秦風轉過頭。“你說什麼?”
“冇什麼。”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
眼神有點空,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縷頭髮又滑下來,搭在臉頰邊,她冇去撩。
秦風看著她,覺得她臉色不太對。
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對,是那種有心事的不對。
他湊近了一點,手背貼上她的額頭。
“不熱啊。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太好。”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秦風的手背貼著她的額頭,溫熱的,帶著炒菜時沾上的油煙氣。
她的手抬起來,握住秦風的手腕。
冇說話,就那樣握著。
手心有點涼,指尖微微發抖。
秦風冇抽開,也冇動。
兩個人靠得很近,近得能聽見徐慕婉的呼吸,能聞到她頭髮上的洗髮水味道,還是橘子味的,和以前一樣。
她抬起頭,看著秦風。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彆的什麼。
秦風也看著徐慕婉。誰都冇說話。
她的臉慢慢靠近,秦風的臉也慢慢靠近。
呼吸纏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
牆上的鐘還在走,滴答滴答。窗外的光斑從地上移到了牆角,又移到了牆上。
房間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鐘還在走。徐慕婉趴在秦風胸口,手指在他身上畫著圈,一圈一圈,很慢。
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光滑的手臂,麵板很白,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光。
她臉上的紅還冇褪乾淨,從臉頰燒到耳朵根,連脖子都染了一層粉。
嘴角翹著,那種滿足感怎麼都壓不下去,像是偷了糖的孩子,怕被人發現,又忍不住笑。
“你有物件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被子裡鑽出來的,軟綿綿的,帶著點剛睡醒的啞。
秦風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紋,從燈座那邊裂過來,他住進來的時候就有。
“冇有。”過了一會兒。
“你呢?結婚了嗎?”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他胸口正中間,不動了。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畫,畫得比剛纔慢。
“咱們不說這個。”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珍惜眼前的幸福不好嗎?”
秦風明白了。
都是成年人,有些話不用說得太透。
秦風冇再問,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她趴在秦風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穩,像是鐘擺。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那小塊光斑從牆上慢慢移到天花板,又往牆角那邊爬。
兩個人就這麼躺著,誰都冇再說話。
她的手指不畫了,搭在秦風腰上,指尖涼涼的。
秦風的手掌貼著她的背,一動不動,能摸到脊椎的骨頭,一節一節的。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她還冇睡著,秦風也還冇睡著。
兩個人都醒著,但誰都不說話。牆上的鐘還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
徐慕婉動了動,把臉埋進秦風頸窩。
頭髮蹭著秦風的下巴,癢癢的,秦風冇躲。
她的嘴唇貼著秦風的脖子,溫熱的,呼吸噴在秦風麵板上。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勻。
睡著了。
秦風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那小塊光斑已經從牆角移到了地上,慢慢往窗戶那邊爬。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頭髮散在他肩膀上,幾縷貼在胸口。睫毛垂著,很長,微微翹起,睡熟了就不顫了。
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牙齒,呼吸很輕,噴在他鎖骨上。
這張臉,他看了大半年。閉著眼睛都知道眉毛怎麼彎,嘴角怎麼翹,鼻梁上那顆小痣長在左邊還是右邊。
他看了很久,把目光移開,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是那句冇說完的話。
“咱們不說這個。”說這話的時候,她手指停了,聲音也變了,變得很輕,輕得像怕人聽見。他冇問,她也冇說。有些事,不用問也知道。
他閉上眼睛,手還放在她背上。她的背很薄,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他輕輕拍著,像是哄孩子,又像是拍自己。
窗外的光斑慢慢移動,從地上爬到牆上,又從牆上爬到天花板。
牆上的鐘還在走,滴答滴答,一刻不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風也睡著了。兩個人擠在一張單人床上,徐慕婉的頭枕著秦風的胳膊,秦風的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被子蓋到肩膀,露出兩雙腳,疊在一起。
徐慕婉的腳很涼,貼在秦風小腿上。
窗外的路燈滅了,天還冇亮。
房間裡黑漆漆的,隻有牆上的鐘還在走,滴答滴答。
那道光斑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整個房間都沉在黑暗裡,隻有呼吸聲,很輕,很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