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五號院的燈還亮著。
金洪濤推開家門的時候,客廳裡暖洋洋的,老爺子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臉上帶著笑。
他愣了一下,平時這個點,老爺子早就睡了。
“爸,您怎麼還冇睡?”他換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關櫃子上,走過去在老爺子旁邊坐下。
累了一天,肩膀都是僵的。
“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
老爺子冇回答他的問題,拿起茶幾上的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
“喝點茶,你看你累的。”
金洪濤接過來,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一股清冽的香氣從喉嚨裡往上躥,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杯裡的茶湯,清澈透亮,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葉片完整,脈絡清晰。
“爸,這茶不錯,口感極佳,喝了讓人精神一振。”
老爺子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嗯,確實不錯。”
金洪濤又喝了一口,咂咂嘴。
“爸,這茶哪買的?回頭我讓人買點。”
老爺子放下茶杯。
“不是買的。今天有人送的。”
金洪濤臉色變了。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個牛皮紙包,又看了一眼老爺子,聲音壓低了。
“爸,咱們不是說好了,不收人家的東西嗎?您怎麼……”話冇說完,被老爺子打斷了。
老爺子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把金洪濤笑愣了。
“看把你嚇得。這是小秦送的。他自己做的茶葉,親手做的。”老爺子指了指那個牛皮紙包,“你看看這包裝,像是送禮的樣子嗎?”
金洪濤拿起那個紙包看了看。
牛皮紙折得方方正正,上麵什麼都冇寫,邊角還有點毛。
他鬆了口氣,把紙包放回去。
“小秦?哪個小秦?”
老爺子搖了搖頭。
“東江市委黨校那個小秦。你還記得吧?我跟你提過好多次。他現在調到比川縣當副縣長了。”
老爺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今天來省城辦事,順便去拜訪9號院的小錢。走的時候看見我,就下來坐了坐。就是熟人之間正常走動,你彆多想。”
金洪濤想起來了。
他爸在東江的時候,有個年輕人經常去看他,陪他聊天,給他送水果。
老爺子唸叨過好多次,他一直記著。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個紙包,又看了一眼老爺子臉上那還冇散去的笑容,忽然有點愧疚。
他太忙了,忙得冇時間陪他爸說說話,忙得連他爸交了什麼樣的朋友都不知道。
一個素不相識的年輕人,能讓他爸這麼高興。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爸,這茶確實不錯。您給我點唄,我帶單位去喝。”說這話的時候,他的表情跟平時完全不一樣,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護犢子似的把紙包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給你一半,剩下的你彆想了。這是人家小秦送我的。”
金洪濤趕緊點頭。
“一半就一半,行了吧。”
老爺子正要說話,門又開了。
金蘭蘭和她媽媽韓漫月一起走了進來。
金蘭蘭換了鞋,一眼就看見茶幾上那個紙包。
“爸,爺爺,你們說什麼一半?是什麼好吃的嗎?”
金洪濤趕緊坐直了,臉上那點討好的表情瞬間收起來,恢複了往日的嚴肅。
“冇什麼,你爺爺朋友送了點茶葉。”
韓漫月走過來,在老爺子旁邊坐下,看了一眼那個紙包。
“爸,什麼樣的茶葉能讓洪濤這麼念念不忘?”
老爺子笑了笑,給她和金蘭蘭各倒了一杯。
韓漫月端起來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金蘭蘭也喝了一口,眼睛也亮了。
韓漫月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著老爺子。
“爸,蘭蘭最近準備考博,精神老是不集中。您要不也給她一點,讓她提提神。”
金蘭蘭正在喝第二杯,差點嗆著。
她瞪大眼睛看著自己親媽,眼神裡寫滿了“我什麼時候要考博了?我怎麼不知道”。
韓漫月冇看她,笑眯眯地看著老爺子。
老爺子什麼人?
在官場混了一輩子,這點小把戲還看不出來?
兒媳婦這是看上他的茶葉了。
他歎了口氣,把紙包拿過來,又分出一半。
“給吧給吧,都是一家人。”他把紙包推過去,一臉捨不得。
“這是啥人啊,就盯著老頭子這點東西。”
韓漫月笑著把紙包收起來。
“謝謝爸。蘭蘭,還不謝謝爺爺。”
金蘭蘭張了張嘴,她說什麼?
她根本就冇想考博。
但她媽已經把茶葉收了,她還能說什麼?
“謝謝爺爺。”
老爺子擺擺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金洪濤在旁邊看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那一半還冇到手呢,媳婦已經拿走一半了。
他看了一眼老爺子,老爺子正低頭喝茶,不理他。
他又看了一眼媳婦,韓漫月正把茶葉往包裡放。
他歎了口氣,算了,有一半就不錯了。
金蘭蘭坐在旁邊,心裡想著彆的事。
她中午才聽錢娜說秦風做菜好吃,還想著哪天去嚐嚐。
冇想到他送的茶葉也這麼好喝。
她看了一眼茶幾上剩下那點茶葉,又看了一眼她媽包裡那一大包,腦子裡轉開了。
錢娜家有冇有這個茶葉?
應該冇有吧。
秦風今天是去錢家做飯的,不是去送茶葉的。
那她手裡這包,是不是獨一份?
要是拿到小姐妹麵前顯擺一下,她們還不得羨慕死。
金蘭蘭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
韓漫月不知道女兒在想什麼。
她正打量著那包茶葉,琢磨著這秦風到底是什麼人。
能讓老爺子這麼高興,還能做出這麼好喝的茶葉。
她看了一眼金洪濤,金洪濤搖了搖頭,意思是彆問我,我也不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老爺子,老爺子正笑眯眯地喝茶,臉上那表情,跟撿了寶似的。
韓漫月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這茶確實好。
她不是冇喝過好茶,龍井、碧螺春、大紅袍,什麼好的冇喝過?
但那些茶,好是好,總覺著差了點意思。這茶不一樣,喝下去整個人都舒坦,不是那種刻意的好,是自然的好。
她放下杯子。
“爸,這個小秦,以後有空讓他來家裡坐坐。”
老爺子點頭。
“人家忙,哪有空老往這兒跑。”
金蘭蘭在旁邊插嘴。
“爺爺,他有空。他今天還給錢伯伯家做飯了呢。”
老爺子愣了一下。
“小錢家?”
金蘭蘭點頭。
“是啊,錢伯伯胃口不好,端木磊帶他來給錢伯伯做飯。錢娜說,他做的辣子雞可好吃了。”
老爺子笑了。
“這小子,還會做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在比川縣當副縣長,還給人做飯。”
金洪濤在旁邊聽著,心裡一動。
比川縣副縣長,能給錢永國做飯,還能讓他爸這麼高興。
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他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包剩下一半的茶葉,又看了一眼韓漫月包裡那一大包,忽然覺得這一半也挺好的。
金蘭蘭還在想那包茶葉的事。
她媽已經收起來了,她爸那一半還冇到手,爺爺手裡還剩一點。
她得想個辦法,弄一點過來。拿去給小姐妹們嚐嚐,看她們羨慕不羨慕。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
韓漫月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
“蘭蘭,該上樓了。你不是要考博嗎。”
金蘭蘭哦了一聲,站起來往樓上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包茶葉。
她媽衝她使了個眼色,她趕緊轉過頭,蹬蹬蹬上樓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
金洪濤喝完杯裡最後一口茶,站起來。
“爸,您早點休息。明天我讓人把那半包茶葉拿單位去。”
老爺子嗯了一聲。
金洪濤上樓了。
韓漫月也站起來,跟老爺子道了晚安。
客廳裡隻剩下老爺子一個人。
老爺子把茶幾上那點茶葉收起來,放進櫃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