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帶著小周在下麵跑了整整一週。
每天早上八點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
十幾個鄉鎮,一個一個過。
有的鎮遠,開車要一個多小時。
小周扛著攝像機坐在後排,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地拍窗外的風景,後來就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秦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腦子裡把各鄉鎮的情況過了一遍。
車到鎮上,不等他開口,鎮領導已經迎出來了。
不管搞冇搞,麵子上的功夫都要做足。
有的鎮搞得好。
看護點已經建起來了,外牆刷得鮮亮,門口鋪著防滑墊,窗戶上貼著卡通貼紙。
保育員穿著統一的工作服,在門口迎接。
小周扛著攝像機跟進去,拍活動室,拍午睡室,拍廚房。
灶具擦得鋥亮,冰箱裡放著給孩子準備的牛奶和水果。
鎮領導站在旁邊,腰桿挺得筆直,聲音洪亮地介紹著。
秦風笑著點頭,偶爾問兩句,不誇也不貶。
有的鎮就差一些。
牌子立了,房子也騰出來了,但裡麵還是空的。
桌椅冇買,床冇擺,牆上光禿禿的。
鎮領導解釋說:“我們正在走程式,采購的桌椅下週就到。人員也在招聘,已經有好幾個人報名了。”
秦風還是笑著點頭,不誇也不貶。
鎮領導心裡打鼓,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什麼都冇看出來。
有的鎮更差。
牌子的影子都冇見著,問起來,鎮領導說:“我們正在研究方案,看護點設在哪、設幾個,得充分論證。畢竟是花財政的錢,要對老百姓負責。”說這話的時候,他自己都不信。
秦風還是笑著點頭,不誇也不貶。
小周扛著攝像機站在旁邊,鏡頭對著那些空蕩蕩的房子,對著那些遮遮掩掩的臉,對著那些推諉扯皮的話。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拍。
秦風在每個鎮停留的時間都不長。
看看現場,聽聽彙報,然後上車走人。
不吃飯,不喝酒,不給人請客的機會。
那些鎮領導想留他吃頓飯,套套近乎,秦風笑著說:“不了,下麵還有好幾個鎮要去。你們忙你們的。”
上車之後,小周忍不住問。
“秦縣長,剛纔那個鎮,什麼都冇搞,您怎麼不說他們?”
秦風看著窗外。
“說了有什麼用?他們又不是不知道。”
小周不吭聲了。
秦風又說。
“讓他們自己看。等電視播出來,他們就知道差距了。”
小周明白了。
這一週跑下來,有搞得好、值得宣傳的,也有搞不好、需要鞭策的。
好和差放在一起,不用多說,高下立判。
她握緊了攝像機,心裡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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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完最後一個鎮,天已經黑了。
小周坐在後排,把這一週拍的素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秦縣長,這些素材什麼時候剪?”
秦風想了想。
“儘快。剪好了我先看,冇問題再報書記。”
小周點頭。
“好的,我今晚就開始。”
秦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小周,素材要全麵。好的要放,差的也要放。有對比,人家才知道差距。到時候我先看,這個是要報給書記的。”
他這話是說給小周聽的,也是說給電視台聽的。
那些鄉鎮一把手,哪個冇點關係?
哪個不認識幾個人?
萬一有人打了招呼,電視台把差的剪掉,隻留好的,那這一週就白跑了。
他得先打個預防針。而且他還把這幾天的視訊都拷貝了一份。
電視台那邊,總得掂量掂量。
自己手裡有原版,他們想動手腳,就得想想後果。
小周聽懂了。
“秦縣長放心,我一定按實際情況剪。”
秦風點點頭。“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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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的動作很快。
第三天,剪輯好的視訊就送到了秦風辦公室。
秦風開啟電腦,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好和差,都剪進去了。
工口鎮的公示欄,同市鎮的滑梯,向陽鎮粉刷一新的牆麵,都在。
那些空蕩蕩的房子,遮遮掩掩的臉,推諉扯皮的話,也都在。
畫麵剪得利索,不拖泥帶水。
好的是好,差的是差,一目瞭然。
秦風看完,點了點頭。
“挺好。我拿去給書記看。”
他帶著視訊去找端木磊。
端木磊正在批檔案,見他進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下去跑了幾天,有什麼收穫?”
秦風把U盤放在桌上。
“書記,您看看這個。電視台的同誌剪輯好的,我想向您彙報,能不能在電視上播出去?”
端木磊把U盤插進電腦,點開視訊。
畫麵上,工口鎮的老周站在公示欄旁邊,笑得很實在。
“我們這個看護點,能容納三十個孩子。保育員已經招了兩個,下週就能開起來。”鏡頭一轉,同市鎮的老劉蹲在地上鋪地墊,站起來拍拍膝蓋。
“我專門挑的環保材料,冇有味道。滑梯明天就裝,我自己盯。”再一轉,向陽鎮的看護點已經刷了新漆,窗戶上貼著卡通貼紙。
負責人滿頭汗,說“我們剛開始佈置,還冇弄好”。
話雖這麼說,但活兒在乾,東西在添,看得出在往前推。
端木磊點點頭,繼續往下看。
畫麵跳到另一個鎮。
牌子立了,房子空了。
鎮領導站在門口,聲音很大。
“我們正在走程式,采購的桌椅下週就到。”端木磊麵無表情,繼續看。
又一個鎮,牌子的影子都冇有。鎮領導坐在會議室裡,對著鏡頭說:“我們正在研究方案,看護點設在哪、設幾個,得充分論證。”端木磊的眉頭皺了一下。
視訊放完了,辦公室安靜下來。
端木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那些搞得好的,他冇提。
那些搞不好的,他翻開筆記本,寫下了幾個名字。
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秦風坐在對麵,冇說話。
端木磊合上筆記本。
“如實播放。讓他們看看,什麼是差距。”
秦風站起來。
“好的書記。我這就去安排。”
秦風出了辦公室,給電視台打了電話。傳達端木磊的話,語氣平靜,意思明確。
冇過多久,端木磊的秘書也親自給電視台打了個電話。
領導重視,下麵的人更不敢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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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出那天晚上,全縣都在看。
那些搞得好的鄉鎮,從書記到普通乾部,都守在電視機前。
鏡頭掃過他們的看護點,掃過那些嶄新的桌椅、明亮的窗戶、花花綠綠的貼紙,一個個把腰桿挺得筆直。
老周端著茶杯坐在沙發上,看見自己的臉出現在螢幕上,嘴角翹得老高。
老伴在旁邊唸叨:“看你那得意樣。”老周不理她,把電視聲音調大了兩格。
老劉冇在家看,他跑到鎮政府,跟值班的年輕人一起看。
看見自己蹲在地上鋪地墊那段,幾個年輕人起鬨。
“劉書記,您上電視了!”老劉擺擺手,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那些搞得不好的鄉鎮,氣氛就不一樣了。
有人坐在辦公室,盯著電視螢幕,一言不發。
有人把電視關了,又開啟,又關了。
有人打電話給秦風,想解釋幾句。
電話響了很久,冇人接。
向陽鎮的老馬倒是冇躲。
他坐在客廳裡,從頭到尾看完了。
老伴在旁邊說:“人家都搞那麼好,你怎麼辦?”老馬冇吭聲,把電視關了,坐在沙發上抽了半包煙。
第二天上班,縣裡議論紛紛。
有人說秦風這一手太狠了,直接把差的表現出來,讓全縣人民都看見。
有人說活該,誰讓他們不動?
端木書記親自抓的事,也敢糊弄。
秦風冇參與這些議論。
他坐在辦公室裡,泡了杯茶,翻開各鄉鎮報上來的進度表。
工口鎮、同市鎮、向陽鎮,進度都在往前推。
那幾個被點名的鎮,進度欄裡也填上了數字。
不管快慢,至少動起來了。
秦風靠在椅背上,想著,這棒子打下去,甜棗也得跟上。
過幾天,得再去端木磊那兒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