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原以為,上次那場酒局,碰過杯、說過話,就算徹底翻篇。
章祥龍端著酒杯挨個敬,餘暉站在旁邊打圓場說場麵話,蔡斌唾沫橫飛吹著自己的生意經,陳曾偉縮在角落,從頭到尾冇吐幾句完整話。
人散,場清,煙味散乾淨。
秦風以為這事就到此為止。
可官場裡的事,從來由不得人想清靜。
三天剛過,手機螢幕亮起,張天寒的號碼直接跳了出來。
秦風指尖劃過接聽鍵。
“小秦,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裡的聲音不高,分量卻沉。
秦風應聲放下電話,撐著桌沿站起身。
心裡突然咯噔了一下,一股說不清的預感順著脊椎往上爬。
縣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
秦風抬手,指節敲了三下門板。
“進來。”
裡麵傳出張天寒的聲音。
秦風推開門邁步進去。
張天寒正埋在辦公桌後,指尖捏著一份檔案,眉頭微蹙。
看見秦風進門,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對麵的辦公椅。
“坐。”
秦風拉開椅子坐下,腰背繃得筆直。
張天寒把手裡的檔案往前一推,滑到秦風麵前。
“你上次交的看護點方案,我看完了,有些想法,跟你碰一下。”
秦風伸手拿起檔案。
封麵赫然寫著——王水鎮兒童看護點試點建設方案。
秦風翻開內頁,幾張黃色便簽夾在紙縫裡,上麵是張天寒用鋼筆寫的密密麻麻批註,字跡剛硬,帶著不小的力道。
張天寒往椅背上一靠,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小秦,孩子是底線。吃喝、住宿、活動場地,每一環都必須正規,不能出半點岔子,更不能讓孩子在最基礎的保障上受委屈。”
秦風點頭,聲音平穩。
“縣長說得對。”
張天寒繼續開口,語氣冇有絲毫起伏,話卻越說越重。
“你們鎮要做全縣試點,就得做出樣板。場地裝修,材料必須過檢,孩子一天都待在裡麵,甲醛、異味、劣質板材,一律不準出現。”
秦風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檔案邊緣。
張天寒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熱茶,杯底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看護點政府全盤托底,資金、政策都給到位,就得找有實力、有經驗、有口碑的人和公司來牽頭指導。要做,就做到位。”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秦風臉上,淡淡補了一句。
“決不能拿著財政的錢,最後辦砸事,打了水漂。”
秦風迎上他的目光。
這話聽著冠冕堂皇,全是為工作、為孩子。
但秦風一字一句都聽明白了。
有實力、有底蘊、有經驗的公司。
牽頭指導。
字裡行間的指向,再清晰不過。
他腦子裡瞬間蹦出三天前酒局上的三張臉。
章祥龍,手握育兒資源的集團負責人,整場酒局最活躍的人。
蔡斌,專做工裝裝修的老闆,嗓門大,口氣狂。
陳曾偉,建材供應商,話少眼毒,全程都在默默觀察。
一股涼意順著後頸往下鑽。
秦風從冇想過主動攀附、勾兌任何人。
可這些人,根本不跟他走明麵流程。
直接繞到頂層,借縣長的嘴,把話遞到他麵前。
張天寒依舊看著秦風,眼神平靜無波,像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可秦風心裡清楚。
這不是工作安排。
這是一隻從上麵伸下來的手,死死卡在路口,繞不開,躲不過。
秦風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的悶堵。
“縣長,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去我立刻召開班子會,集體討論研究。”
張天寒微微頷首,臉上冇多餘表情。
“嗯,去吧,抓緊推進,試點工作不能拖。”
秦風站起身,雙手把檔案合好,抱在胸前。
走到辦公室門口,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張天寒已經重新低下頭,目光落迴檔案上,彷彿剛纔那番對話從未發生。
秦風收回目光,握住門把手輕輕一擰,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空曠,腳步聲踩在地板上,清脆得有些刺耳。
秦風一步一步往前走,速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腦子裡反覆回放張天寒剛纔的每一句話。
冇有一句明說要指定誰、安排誰。
可每一句都釘死了方向。
要正規、要安全、要專業團隊指導。
這話擺在檯麵上,誰能反駁?
誰敢反駁,畢竟人家隻是說要注意事項,有冇有說讓他秦風走後門?
秦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無聲的笑。
這些人的手段,向來如此。
不硬要、不明搶,打著公心的旗號,裹著為民的外衣,把私心藏得嚴嚴實實,讓你連拒絕的由頭都找不到。
秦風走出政府大樓,站在青石台階上。
初春的陽光鋪天蓋地灑下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秦風的後背,依舊泛著冷。
他冇多停留,轉身驅車直奔王水鎮。
回到鎮政府,秦風冇回自己辦公室,徑直走向程浩傑的房間。
程浩傑正趴在桌上批檔案,筆尖劃得紙張沙沙響。
看見秦風進門,他立刻放下筆站起身。
“書記,您回來了。”
秦風拉過椅子,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
“老程,看護點的方案推進到哪一步了?”
程浩傑立刻回話。
“場地基本敲定,產業園三間空房,鎮上老辦公樓兩間,已經開始清理,準備進場裝修。”
秦風抬眼,盯著他。
“裝修公司定了冇有?”
程浩傑愣了一下,如實回答。
“還冇,按照流程,準備走公開招標。”
秦風點頭,語氣加重。
“招標嚴格按規矩來,資格審查、現場開標、結果公示,該走的程式一步不能漏,一步不能省。”
程浩傑皺起眉,察覺到不對勁。
“書記,您這是……有特殊安排?”
秦風擺了擺手,冇多解釋。
“冇有,就是提醒你,把規矩守牢。”
說完,秦風站起身,轉身走出房間。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秦風反手帶上門,走到辦公桌後坐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頭盯著天花板。
白花花的吊頂,看得人眼暈。
張天寒的話,一句接一句在腦子裡打轉。
裝修材料要安全。
要有實力的公司指導。
明麵上全是合理要求。
背地裡,全是利益鏈條。
蔡斌的裝修公司。
陳曾偉的建材。
章祥龍的育兒資源整合。
這三個人捆在一起,到底是誰在後麵推?
是章祥龍主動找上了張天寒,還是張天寒本身就想插一手分杯羹?
秦風猜不透,也冇有直接證據。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這件事,一旦鬆口,第一次妥協,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以後王水鎮的任何專案,都會變成彆人嘴裡的肉。
秦風坐直身體,手指在桌麵上輕輕一敲。
拿起座機電話,直接撥通程浩傑的號碼。
“老程,看護點招標的事,你全權負責。”
程浩傑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書記,您不親自把關?”
秦風語氣平靜,冇有商量餘地。
“我不參與,所有流程你盯到底,全程公開透明,公示欄貼清楚,邀請鎮紀委全程監督,不留任何暗箱操作的空間。”
“明白。”
掛掉電話,秦風把話筒輕輕放回座機。
他側過頭,看向窗外。
陽光穿過玻璃,落在辦公桌上,劃出一道亮白的光痕,晃得人眼睛發澀。
秦風冇動,就那麼靜靜坐著。
午後的時間一點點流逝。
辦公室裡安安靜靜,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不停跳動。
下午三點多,李子健敲門進來彙報工作。
專案進度、民生問題、信訪台賬,一件件說完,李子健合上筆記本,抬眼看向秦風。
“書記,您今天狀態不太對,是不是有心事?”
秦風扯出一個淡笑,擺了擺手。
“冇事,最近事多,有點累。”
李子健點點頭,冇多問。
“那您注意休息,我先出去了。”
房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再次恢複安靜。
秦風依舊坐在原位,腦子冇有停過。
張天寒的插手,是試探,也是施壓。
章祥龍一夥人的圍獵,是溫水煮青蛙。
他如果順著杆子爬,配合安排,接下來一路順暢,冇人會為難他。
可他心裡那道關,過不去。
看護點是給鎮上的孩子建的,不是給某些人撈好處的工具。
一退,就是底線失守。
一鬆,就是滿盤皆輸。
秦風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街道上,幾個修路工人正揮著鎬頭砸開地麵,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砸在塵土裡。
他們靠力氣吃飯,憑良心做事。
秦風看了足足五分鐘。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拉開椅子坐下。
重新拿起那份看護點方案,指尖翻開封麵,一字一句,從頭再看一遍。
場地麵積、人員配置、裝修標準、材料要求、資金明細……
每一個字,都看得格外認真。
看完最後一頁,秦風輕輕合上檔案,推到桌角。
然後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這隻繞不開的手,已經伸到了眼前。
他不主動惹事,但也絕不會任人拿捏。
秦風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陽光裡。
靜等著,接下來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