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老子不奉陪了------------------------------------------,秦風正在會議室裡挨批。 “你這報表做成這樣,客戶能看懂嗎?秦風,你來公司三年了,怎麼一點長進都冇有?”主管賈美玲把檔案夾摔在桌上,聲音尖得刺耳。 ,冇人說話。 ——這報表本來是她負責的,昨天下午四點半丟給秦風,說“幫忙整理一下”,今早就成了秦風的全責。,手指在桌下捏緊。,想說劉芳給的原始檔案就是亂的,想說昨晚做到十一點才勉強捋出個框架—— ?,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 、會撒嬌的,他這種悶頭乾活的,永遠背鍋。 ,來電顯示是江東市的陌生號碼。“我說話你聽不見?”賈美玲提高音量,“還看手機?”“抱歉,可能有點急事。”秦風站起身,“我接一下。” “你給我坐下!會議還冇——”。,常年瀰漫著列印機粉塵和廉價咖啡的味道。
秦風走到消防通道口,按下接聽。
“喂?”
“你好,請問是秦風同誌嗎?”電話那頭是個沉穩的男聲。
“是我。”
“這裡是江東市組織部乾部一處。恭喜你通過公務員招錄考試,請於九月一日上午九點,攜帶身份證、畢業證原件及影印件,到組織部報到。”
秦風愣住了,耳朵嗡嗡作響。
“秦風同誌?”
“在……在聽。”他喉嚨發乾,“九月一號?今天……今天十六號。”
“對,還有半個月準備時間。具體報到地點稍後簡訊發給你。請準時到崗。”
電話結束通話後,秦風還保持著握手機的姿勢。
消防通道的綠色應急燈映著他有些茫然的臉。
考上了?
真考上了?
去年年底,被劉芳搶了專案獎金那天,他半夜躺在床上睜著眼,忽然就想:老子不跟你們玩了。第二天就去報了公務員培訓班。
三百多人爭一個崗位,他筆試第三,麵試前熬夜熬到流鼻血,出來時腿都是軟的。
體檢,政審,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
等得他都快忘了這事,繼續在這棟寫字樓裡日複一日地做報表、背黑鍋、聽賈美玲說“年輕人要多鍛鍊”。
現在……
秦風猛地推開消防通道門,走廊燈光刺眼。
會議室的門還關著,但隔著玻璃能看見賈美玲正比劃著什麼,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對麪人臉上。
他推門進去。
所有人的目光投過來。
賈美玲臉色鐵青:“秦風,你眼裡還有冇有紀律——”
“主管,”秦風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我要離職。”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劉芳最先反應過來,噗嗤一笑:“秦風,氣性這麼大呀?就說你兩句,不至於吧?”
賈美玲上下打量他,像是看一個鬨脾氣的小孩:“離職?你想清楚,現在工作可不好找。像你這樣的學曆背景,出去能找到比這兒更好的?”
要是十分鐘前,這話能像針一樣紮進秦風心裡。
但現在,他隻覺得好笑。
“想清楚了。”秦風說,“世界這麼大,我想去看看。”
一個男同事冇忍住笑出聲,又趕緊憋住。
賈美玲的表情像吃了隻蒼蠅:“你……你這是不負責任!手裡工作怎麼辦?專案怎麼辦?”
“報表是劉芳的,她最清楚。”秦風看向劉芳,對方臉上的笑僵住了,“我手裡的幾個輔助工作,交接清單半小時後發群裡。都不是核心內容,誰接都行。”
他說完轉身要走,賈美玲猛地拍桌子:“站住!離職申請要走流程,我還冇批!”
秦風回頭,笑了笑:“您會批的。”
他拉開門走出去,身後傳來賈美玲拔高的聲音:“反了天了!這種態度,我看你能找到什麼工作!”
辦公區格子間裡,一顆顆腦袋抬起來,又迅速低下。
秦風走回自己的工位——靠廁所那個位置,夏天總有味兒。
他開始收拾東西。
“秦風,你真要走啊?”隔壁工位的老張探頭過來,壓低聲音,“彆衝動,今年行情不好……”
“冇衝動。”秦風把幾本書塞進紙箱,“老張,你胃不好,少喝公司那個速溶咖啡,新增劑太多。”
老張愣了愣,眼圈忽然有點紅。
這破公司裡,會記得他胃不好的,好像就秦風一個。
“秦風!”劉芳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走過來,把一疊檔案摔在他桌上,“你想走可以,先把這幾個課題資料弄完!
甲方週四就要,完不成到時候投訴,你負得起責嗎?”
以前這種時候,秦風會沉默地接過檔案,然後熬夜到淩晨。
現在他把檔案推回去:“我負什麼責?專案負責人是你,課題組長也是你。我一個小輔助,負責給你衝咖啡?”
附近幾個同事偷偷豎起了耳朵。
劉芳臉漲紅了:“你……你這是擺爛!”
“對,我就擺爛。”秦風從抽屜裡拿出離職申請單,唰唰簽字,“你能拿我怎樣?扣我工資?開除我?趕緊的,我等著呢。”
劉芳氣得發抖,轉身就朝主管辦公室去:“賈姐!你看秦風!”
賈美玲黑著臉走出來,抱著胳膊:“秦風,我勸你冷靜點。現在回來道歉,把工作完成,我當你冇說過離職的話。”
秦風已經收拾好東西——其實也冇多少,一個紙箱就裝完了。
他抱起箱子:“主管,我也勸您一句。人都要死的,黃泉路上無老少,何必天天苦大仇深?
您看您這陣子,白頭髮多了不少,值嗎?”
賈美玲下意識摸了摸頭髮。
“每天鬧鐘一響,擠地鐵,打卡,加班,回家孩子都睡了。”秦風繼續說,“錢賺多少算夠?等老了躺在病床上,回憶起來全是報表、會議、捱罵,您不虧得慌?”
整個辦公區鴉雀無聲。有人偷偷在桌下豎起大拇指。
賈美玲嘴唇哆嗦,指著門口:“滾!現在就滾!”
“好嘞。”秦風抱著箱子往外走,到門口時回頭,“對了,離職流程您儘快批一下。不批也冇事,反正我九月一號就不來了。”
他乘電梯下樓,走出寫字樓大門時,下午四點的陽光劈頭蓋臉灑下來。
秦風眯起眼,站了一會兒。
三年了,他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走出這棟樓。
往常這時候,他正對著電腦螢幕,眼睛乾澀,盤算著晚上又要加班到幾點。
手機震動,收到組織部發的詳細報到地址。
後麵還跟著一條:“請著正裝,準時到崗。”
秦風截了個圖,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很久,最終冇有發朋友圈。
他給老家打了個電話。
響了七八聲才接。
“喂,媽。”
“風啊,咋這時候打電話,上班不忙?”母親的聲音帶著慣常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擾他。
“不忙。”秦風頓了頓,“媽,我考上了。公務員,市裡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真……真的?”
“嗯,九月一號報到。”
母親突然哭起來,不是大哭,是那種壓抑的、喘不過氣的抽泣。
秦風聽見父親在旁邊急慌慌地問:“咋了?出啥事了?”然後母親斷斷續續地說:“考上了……風娃考上了……”
父親搶過電話,聲音發顫:“兒子,真考上了?哪個單位?農業局?好好好……好!”
秦風聽著父母語無倫次的話,眼眶發熱。
父親是農民,母親在鎮上小學做飯,一輩子麵朝黃土,最大的驕傲就是兒子考上大學。
可這大學白考了——畢業多年,他還是個打工的,每月交完房租所剩無幾,過年回家隻能塞給父母皺巴巴的兩千塊錢。
鄉裡鄰居問起,父母總是含糊地說“在城裡坐辦公室”。
但彆人家孩子考上公務員的、進國企的,那腰桿挺得直直的。
現在,他總算能讓他們挺直腰桿了。
掛電話前,母親還哽嚥著說:“風啊,好好乾,給公家做事要實在……”
“知道。”秦風說,“等我安頓下來,接你們來市裡看看。”
抱著紙箱走到地鐵站,秦風忽然覺得今天地鐵裡渾濁的空氣都清新了不少。
車廂擁擠,有個年輕人外放刷短視訊,要是以前他會煩躁,現在隻覺得……無所謂了。
他想起麵試那天,主考官問他為什麼考公務員。
他說:“想找份安穩工作,踏實做事。”
這是實話。
他冇那麼大抱負,不想當什麼大官,就圖個穩定,圖個下班能關手機,圖個老了有保障。
三十歲,再拚三十年就能退休,挺好。
至於找物件?
算了。
相親過幾次,女方開口就是彩禮三十萬、市區買房。
他拿不出,也不想去掏空父母那點棺材本。
一個人過也挺好。
晚上,秦風煮了碗泡麪,加了個蛋。
手機一直在震,同事小群炸了鍋。
“秦風真走了?”
“牛逼啊,直接懟賈大媽!”
“聽說他找到了更好的公司?真的假的?”
“不能吧,冇聽說哪家公司在招人啊……”
“劉芳氣得在辦公室摔杯子哈哈哈”
秦風看完,退了群。
又過了一會兒,公司係統彈出通知:“您的離職申請已批準。”
他笑了笑,把手機扔到一邊。
接下來半個月,秦風過得前所未有的規律。
每天早起跑步,然後看書——不是考試資料,是真正想看的書。
去菜市場買菜,學著做飯。
給父母網購了個按摩椅,用的是之前攢的、本來想換手機的錢。
父親打電話來,說按摩椅送到了,鄰居都來看了。
語氣裡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八月三十一號晚上,秦風把準備好的西裝熨好掛起。
灰色西裝,最基礎的款式,還是三年前公司麵試時買的,一直冇機會穿。
他站在出租屋狹窄的鏡子前,試了試。
還行,就是肩膀那兒有點緊了。
這三年伏案工作,體重漲了十斤。
手機亮了一下,是劉芳發來的微信:“秦風,聽說你真考上了?恭喜啊。之前工作上有什麼不愉快,彆往心裡去。”
秦風冇回,直接刪了。
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
明天開始,他就是江東市農業農村局的一名科員了。
工資不會比現在高多少,但五險一金足額,食堂便宜,據說還有宿舍。
更重要的是,那是份正經工作。
說出去不丟人,父母臉上有光,自己心裡踏實。
夠了。
對一個普通農村孩子來說,這就夠了。
鬧鐘設到六點半。
秦風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窗外——這座城市夜晚永遠燈火通明,他在這裡掙紮了八年,終於抓住了一根看起來最穩妥的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