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的院子裏,商隊的人選已經敲定。
“玄哥兒,真要帶上我?”
趙小六指著自己的鼻子,臉上的神情,混雜著受寵若驚與不敢置信。
他感覺心髒在胸腔裏砰砰直跳。
林玄正在檢查一架臨時改造的、可以由人拖拽的雪橇.
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怎麽,你有意見?”
“沒……沒意見。”
趙小六脖子一縮,趕緊像撥浪鼓一樣搖頭。
旁邊,正在用一塊油布蘸著熊油,仔細擦拭一柄環首刀的趙大牛咧嘴樂了,露出一口白牙。
“讓你去,是看得起你。”
趙大牛的聲音甕聲甕氣,帶著憨直的驕傲。
趙小六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稚氣的臉,嘿嘿幹笑兩聲,眼中透著一股怎麽也壓不住的興奮光芒。
能跟著去縣城,這可是天大的榮耀。
最終的商隊人選,經過反複商議,終於塵埃落定。
由村裏最穩重、也最有威望的趙德柱親自帶隊。
經驗豐富,心思縝密的老疤,則帶領趙小六和趙大牛等一眾精壯青年負責押送和護衛。
另外,又從倖存的災民和村子裏,分別挑選了幾個最精壯可靠的漢子充當腳力,負責拉車。
這些人,都是平日裏幹活最賣力,為人最老實的。
經過改造的雪橇車上,堆放著最好的二十擔青岡炭。
這些木炭被用草繩仔細捆紮,碼放得整整齊齊。
還有那張從黑風寨繳獲的、完整的熊皮,折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麵。
旁邊是一個小木盒,裏麵裝著那枚珍貴的熊膽。
以及用一個厚實的陶罐小心封存好的,那一罐金貴的極品鬆茸。
可以說,這一車子的貨物,比整個重山村所有人家的家當加起來,還要金貴。
這是全村人的希望。
第二天一早,天還隻是矇矇亮,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冷冽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
車隊已經準備出發。
趙德柱站在村口,他特意換上了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顯得精神了些。
他瞪了一眼旁邊興奮得手舞足蹈,不知所以的兒子趙大牛。
“臭小子!”
他的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憂色。
“外麵情況複雜,你小子路上給老子警醒點!”
“縣城不比山裏,人心叵測,凡事須要小心。”
“聽見沒有!”
“知道了爹!”
趙大牛梗著脖子應了一聲,但那雙眼睛依舊滴溜溜地轉,充滿了對外界的好奇。
趙德柱無奈地歎了口氣,扭過頭,看向一旁的林玄。
“玄哥兒,我不在的這幾天,村裏的事就交給你了。”
他的聲音沉重了幾分,像是在交代什麽重要的事情。
“千萬記住,任何情況下,守住村子是第一要務。”
“這兒是我們的根。”
“放心。”
林玄點點頭,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他隨即壓低聲音,湊到趙德柱耳邊囑咐道:
“德柱叔你且記得,進了縣城先別去縣衙,先去軍營找秦將軍。”
“縣衙混亂,眼下黑山縣的一應事務都有秦將軍做主。”
“有秦將軍做主,剿匪的功勞換個縣衙衙役不成問題。”
“玄哥兒,這……這真能成嗎?”
趙德柱的臉上寫滿了猶疑。
自從縣令死在黑風寨的訊息傳來,他原本計劃好給兒子大牛用剿匪功勞換個一官半職的念想,就徹底擱置了。
縣令都沒了,縣衙裏現在肯定是一片混亂。
群龍無首,誰還有功夫去關心一個鄉下村民,到底有沒有真的剿匪。
他甚至做好了功勞被別人冒領的準備。
“放心,你到時候提慕姑孃的名字,秦將軍不會為難你。”
林玄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手上的力道讓他瞬間鎮定了下來。
“叔,趕緊啟程吧,天黑前務必抵達縣城。”
趙德柱深吸一口氣,胸膛裏的濁氣彷彿也隨之吐出。
他重重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隨即,他轉身麵向車隊,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
“出發!”
車隊啟程。
十個精壯的漢子,拉著五架沉重的雪橇,在全村人期盼與擔憂的注視下,踏上了前往縣城的漫漫雪路。
他們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的白色世界裏。
慕紫凝站在林玄的身邊,靜靜地看著車隊消失的方向。
她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車貨物這麽貴重,你不跟著,能放心嗎?”
“當然不放心。”
林玄笑了一聲。
他從懷中掏出一物,攤在手心。
“你看這是什麽?”
那是一株通體雪白、形如靈芝的藥材,表麵覆蓋著一層淡淡的霜華,散發著絲絲縷縷的寒氣。
“雪靈芝?”
慕紫凝的眼睛瞬間瞪大,旋即,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恍然大悟。
“你是想暗中跟著他們?”
林玄點點頭,將雪靈芝小心地收迴懷中。
“德柱叔在明,我在暗。”
“即便路上真的遇到了什麽危險,我也能及時救助。”
況且……
林玄心中還有一個更深遠的考慮。
隨著重山村的規模逐漸擴大,各種發展事項也日益繁雜。
燒炭、狩獵、開荒、防禦……千頭萬緒。
他林玄雖強,但分身乏術,不可能事事照顧得周到。
因此,必須將村裏的人盡快鍛煉起來,讓他們能夠獨當一麵。
趙德柱的穩重,老疤的經驗,趙大牛的勇武,都必須在實戰中得到檢驗和成長。
隻有這樣,林玄才能騰出手,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探索這片危機四伏的深山,尋找更多的資源,應對未來可能出現的更大危機。
“這幾天我不在,你就告訴所有人,說我進山打獵了。”
林玄看嚮慕紫凝,目光鄭重。
“村子的事情,冰屋、燒炭、分配食物,就交給你了。”
慕紫凝嫣然一笑,那笑容裏帶著絕對的自信,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放心好了。有我在。”
這一刻,她身上散發出的,是鎮北侯府嫡女纔有的氣度。
林玄心中一暖,抬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隨即,他轉身沒入了旁邊的山林之中。
他的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村口的柵欄緩緩關上,發出沉悶的“吱呀”聲響。
慕紫凝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再轉身時,眼神已經從一個溫柔的女子,變迴了那個鎮北侯府出身、頗具英氣的將門虎女。
她的聲音清冽而果決,在寒風中傳出很遠。
“著令!”
“從今天起,巡邏隊分兩班,日夜不停。任何想靠近村子的人,必須在百步之外喝止!”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開門!”
“是!”
……
林玄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林間的積雪上悄無聲息地穿行。
他的腳尖在雪地上一沾即走,幾乎不留下任何痕跡。
他始終與山下大路上的商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從高處望去,商隊就像一條在雪地裏緩慢蠕動的黑色長蛇。
一路上,老疤的安排確實妥當。
這個斥候老兵放棄了地圖上看似更近、能夠節省一個時辰腳程的山間小路,堅持讓車隊沿著寬闊的大路前行。
大路雖然繞遠,但視野開闊,不易被伏擊。
一路上,他們也遇到了幾波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災民。
那些災民看到車隊,眼睛裏都冒出綠光,像是餓狼看到了肥肉,試圖圍上來哄搶。
但都被趙大牛和趙小六帶著幾個青壯,用手裏的木棍給衝散了。
趙大牛人高馬大,手持環首刀,往那一站就極具威懾力。
趙小六雖然身板小,但動作靈活,咋咋呼呼地揮舞著木棍,頗有幾分狐假虎威的架勢。
幾次小小的衝突下來,商隊有驚無險。
終於,在黃昏時分,夕陽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橘紅的時候,他們抵達了黑山縣城外。
高大的青灰色城牆,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陰影,給人一種沉重的壓迫感。
城牆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個披著破舊皮甲的兵丁。
他們手持長矛,眼神麻木,如同木偶般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
都是些想要進城討活路的災民,他們拖家帶口,衣不蔽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城門守衛卻一個都不放行。
稍有喧嘩,或是有誰試圖往前擠,便是一頓毫不留情的鞭子抽打。
“啪!”
皮鞭撕裂空氣的聲音,伴隨著淒厲的慘叫,不絕於耳。
“滾!都給老子滾遠點!”
一個滿臉橫肉的守衛頭目,兇神惡煞地吼著。
“這……這進不去啊。”
趙小六看著那森嚴的戒備,還有那些被打得皮開肉綻的災民,喉嚨有些發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趙德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盤算著,是不是在城外找個避風的破廟或者山坳,熬過這一晚,明天天亮再想辦法。
這個想法立刻被老疤否決了。
“不行。”
老疤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城外太危險,人多眼雜,我們這車貨,過夜變數太大。”
他說著,眯起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像一隻老狼般仔細打量著城牆的結構和守衛的換防規律。
他壓低了聲音,對趙德柱和趙大牛說道。
“正門進不去,就走偏門。”
“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