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最終急刹在神威軍府門前。
林玄跳下車。
趙鐵衣縮著脖子跟在後麵,連那身平日裏威風凜凜的重甲都彷彿成了累贅,壓得他直不起腰。
院內,氣氛緊繃如弓弦。
聽到馬蹄聲,眾人齊刷刷抬頭。
見到是林玄,緊繃的空氣瞬間鬆了一半,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可下一秒,當他們看到林玄身後那隊麵無表情的黑狼衛,以及滿臉陰鷙的趙鐵衣時,那口氣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林公子!”
金寶第一個衝上來,腆著大肚子。
他是生意人,自然比其他人更加敏感。
連忙壓低聲音:
“是不是出事了?這幫狗官是不是要抓你?”
他眼神兇狠地剜了趙鐵衣一眼。
“玄哥兒,他們要是抓你,咱們就跟他們拚了!”
大牛一拍桌子,甕聲甕氣地吼道。
“咱重山村沒有孬種!就算死,也要跟當家的死一塊!”
“隻要玄哥兒你一句話,兄弟們今兒就把命交代在這兒!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一群平時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血性。
趙鐵衣大怒。
下意識想喊黑狼衛護駕,卻被林玄冷冷一瞥,硬生生把話嚥了迴去。
林玄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
粗糙、樸實、甚至有些愚鈍。
但那眼裏的光,燙得人心裏發顫。
林玄終於開口。
“閉嘴。”
兩個字,冷得像冰碴子,直接砸滅了眾人的喧囂。
林玄大步走進人群,目光如刀,在每個人臉上狠狠刮過:
“拚?拿什麽拚?拿你們手裏的燒火棍?”
“還是拿你們那點三腳貓功夫?”
眾人一愣,被罵得有些懵。
林玄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機會。
從懷裏掏出那塊沉甸甸的黑狼虎符,直接扔給金寶。
“收拾東西,馬上走。”
林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節度府給了出城的路子,馬車就在外麵。一刻鍾內,我要看到你們所有人滾出這座城。”
“我不走!”大牛梗著脖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我不傻!這陣仗一看就是出大事了!你把我們支走,你自己怎麽辦?”
“是啊當家的,我們不走!”
“要死一起死!”
群情激憤,幾個漢子甚至把包袱扔在了地上,一副要在客棧紮根的架勢。
“啪!”
一聲脆響。
林玄反手一巴掌抽在大牛臉上。
這一巴掌沒用真氣,卻打得極重,大牛半邊臉瞬間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全場死寂。
金寶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林玄。
“我不走……”這個七尺高的漢子,聲音帶上了哭腔。
“你不走,就是想害死我。”
林玄上前一步,逼視著大牛的雙眼,聲音低沉而殘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們留在這裏,幫不了我任何忙。真打起來,我還要分心去護著你們。”
“一旦你們被抓住,就是架在我脖子上的刀。”
“想讓我活,就滾。”
“金寶!”林玄深吸一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痛苦,卻轉瞬即逝。
“我就一個要求!”
“所有人,一個不落,全部安全返迴重山村!”
“聽懂了嗎!”
金寶大胖臉神色凝重。
然後點點頭。
大牛渾身顫抖,眼淚奪眶而出。
他也聽懂了。
正是因為聽懂了,才覺得心如刀絞。
“走!”
金寶猛地一抹眼淚,他轉身,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
“都他媽愣著幹什麽!沒聽見當家的話嗎?”
“滾!都滾上車!”
人群開始動了。
帶著不甘,帶著屈辱,也帶著對林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林玄站在原地,看著眾人忙亂的背影。
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口氣。
一隻冰涼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
疤蛇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側。
“你這人,嘴真毒。”
疤蛇聲音很輕,像是在歎息。
“隻有這樣,他們才肯走。”林玄沒有迴頭,目光依舊盯著正在搬執行李的村民。
“放心。”
疤蛇收迴手,掌心一翻,那枚血色令牌在指尖若隱若現:
“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沒人能動他們一根汗毛。”
林玄轉過頭,看著這個曾經隻認錢不認人的女殺手。
“多謝。”
“別謝太早。”
疤蛇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人看不懂,“把人送迴村子,封了山……我會迴來。”
林玄剛想開口拒絕。
疤蛇卻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比他剛才還要冷硬: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你不想欠人情,那就別死。”
說完,她轉身大步走向馬車.
黑色的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出發!”
隨著一聲令下,車隊緩緩啟動。
趙鐵衣騎著馬在前麵開路,手裏舉著節度使的令牌,一路高喊:
“節度府辦事!閑雜人等退避!”
林玄站在客棧門。
目送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街角的風雪中,他才緩緩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吐盡。
再睜眼時,那雙眸子裏已無半點溫情。
隻剩下……
滔天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