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桌案上那盞油燈偶爾爆出一朵燈花,發出“劈啪”一聲脆響。
趙鐵衣跪在地上,額頭冷汗匯聚成溪,在地板上滴出一灘濕痕。他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割了,也不願聽見接下來半個字。
林玄盯著霍天狼。
老人的眼神渾濁中透著一股子癲狂。
像是一頭老狼臨死前露出獠牙的決絕。
“怎麽?不敢?”
霍天狼端起酒碗,滋溜一聲吸了一口,那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林玄鬆開緊握的拳頭,指節發出一陣脆響。他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在霍天狼對麵,並未去碰那碗酒。
“我不信你。”
林玄開口,直截了當:
“你這種人,惜命如金。為了一個想殺你的兒子,為了所謂的父子親情,就甘願引頸就戮?
“”這戲本子太爛,三歲小孩都不信。”
“哦?”霍天狼眉毛一挑,似乎來了興致,“那你覺得是為了什麽?”
“為了這一局棋。”
林玄手指在滿是紅圈黑線的地圖上重重一點,目光銳利如鷹隼:
“你布了這麽久的局,把昇平教、北蠻子、甚至你那蠢兒子都算計進去,現在告訴我你要棄子投降?除非……”
林玄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霍天狼的眼睛:“除非這盤棋的對手,根本不是我想的那些人。”
“你想借我的刀殺你自己,究竟是為了誰?”
霍天狼沒有立刻迴答。
他放下酒碗,伸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硃砂筆,在指尖轉動。紅色的筆杆在燈光下如同染血的骨頭。
“年輕人,眼光不錯。”
霍天狼讚了一句,隨後那支筆猛地戳向地圖,卻不是指向北境的任何一處,而是懸停在地圖之外的虛空。
“但在迴答你之前,老夫先問你一句。”
霍天狼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裏悶出來的雷聲:
“你覺得,這北境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林玄眉頭微皺,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北蠻?”
三十萬鐵騎壓境,年年扣關,這是北境百姓頭頂揮之不去的陰霾。
霍天狼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臉上滿是不屑:“北蠻?一群隻知道搶娘們和糧食的野狗罷了。隻要老夫活著一天,給拓跋宏十個膽子,他也不敢越過拒馬關半步。”
林玄目光閃爍:“昇平教?”
“陰溝裏的老鼠。”霍天狼用筆杆敲了敲桌子。
“隻要我想,三天之內,我就能把那個所謂的聖女扒光了掛在城牆上。留著他們,不過是給朝廷看的一場戲,證明北境不太平,我這把老骨頭還得動。”
林玄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霍靈?”
“他?”
霍天狼笑了,笑得有些悲涼,又有些嘲弄。
“那是把生鏽的刀。若是沒有外力磨一磨,這輩子也就是個混吃等死的紈絝。他想殺我,我不怪他,甚至還要誇他一句有種。但他……還不配成為這北境的問題。”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林玄看著霍天狼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腦海中無數線索瘋狂交織。
突然。
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看向霍天狼剛才筆尖所指的方向——那是地圖之外,極南之地。
那裏隻有一座城。
大乾帝都,天京。
“你是說……”
林玄瞳孔劇烈收縮,聲音不自覺地壓低,“最大的問題,是皇城那位?”
轟!
跪在地上的趙鐵衣身軀猛地一顫,整個人幾乎貼在了地麵上,瑟瑟發抖。
這種話,是大逆不道!是誅九族的大罪!
霍天狼卻笑了。
這一次,他沒有搖頭。
他緩緩站起身,原本佝僂的身軀在這一刻竟顯得無比高大,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霸道從這具蒼老的軀殼中迸發而出。
“老皇帝要死了。”
霍天狼幽幽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鄰居家的老狗快不行了。
“他在那個位置上坐了六十年,熬死了太子,熬死了二皇子,如今隻剩下一個沒斷奶的皇太孫。”
霍天狼走到窗邊,推開窗欞。
夜風夾雜著雪沫子灌入屋內,吹得油燈忽明忽暗。
“主少國疑,這是大忌。”
“那老東西臨死前,要把路鋪平,要把刺拔光。”霍天狼背對著林玄,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他要給那乖孫子留一個幹幹淨淨的江山。”
林玄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竄。
飛鳥盡,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這道理他懂,但他沒想到,這把火會燒得這麽快,這麽急。
“北境霍家,擁兵自重,手握三十萬虎威軍,在北地一言九鼎。”霍天狼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在那個老東西眼裏,我就是這大乾身上最大的毒瘤,是必須拔除的那根刺。”
“所以……”
林玄深吸一口氣,理清了所有邏輯:“昇平教的滲透,北蠻的異動,甚至霍靈身邊的那些謀士……背後都有皇城司的影子?”
“聰明。”
霍天狼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霍靈那個蠢貨,以為自己拉攏了秦勇就能奪權。殊不知,秦勇早就是皇城司的人了。他們攛掇霍靈殺我,不是為了讓霍靈上位,而是為了讓北境……亂!”
“隻要我一死,霍靈威望不足以服眾,虎威軍必亂。到時候,朝廷大軍便可名正言順地北上平叛,收迴兵權,將霍家……連根拔起!”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思!
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既除掉了霍天狼這個心腹大患,又有了清洗北境的藉口。
“那你為何還要順水推舟?”
林玄不解,“既然知道是局,為何還要往裏跳?”
“因為我不跳,霍家滿門必死無疑。我不跳,這北境三十萬將士,都要給我陪葬。”
霍天狼重新走迴桌案前,雙手撐著桌麵,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亮得嚇人,彷彿兩團燃燒的鬼火。
“老皇帝想讓我死,想讓我霍家斷子絕孫。”
“他以為我是那忠君愛國的嶽武穆?”
“他以為我是那任人宰割的羔羊?”
哢嚓!
霍天狼手中的硃砂筆竟被生生捏碎,紅色的粉末簌簌落下,宛如鮮血。
一股恐怖到極點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這哪裏是什麽風燭殘年的老人?
這分明是一頭被逼入絕境,準備殊死一搏的太古兇獸!
“老子紈絝了一輩子,裝瘋賣傻了一輩子,臨了臨了,還要被當成垃圾掃地出門?”
霍天狼獰笑一聲,臉上露出一抹令人膽寒的狠戾:“做夢!”
“想讓老夫死?”
“哪那麽容易!”
他猛地看向林玄,目光灼灼:“那老東西想讓我死得窩囊,想讓我死在‘家門不幸’‘逆子弑父’的醜聞裏,好讓他站在道德高地上發兵。”
“老子偏不讓他如願!”
“我要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死得驚天動地!”
霍天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置之死地,方能後生。”
林玄心中巨震。
這一刻,他終於看懂了這個老人。
這哪裏是在求死?
這是在以自己的命為賭注,向那至高無上的皇權,發起的最後一次衝鋒!
他在賭。
賭林玄這把刀夠不夠快。
賭自己能不能在必死的殺局中,騙過天下的眼睛,騙過那個即將咽氣的老皇帝。
“如果我不答應呢?”林玄冷冷問道。
“你沒得選。”
霍天狼從懷中掏出一塊非金非玉的牌子,扔在桌上。
那牌子上刻著一頭仰天咆哮的黑狼。
“這是調動黑狼衛的虎符,也是霍家在北境幾處秘密寶庫的鑰匙。裏麵有你想要的一切資源,足夠你修煉到宗師,甚至……大宗師。”
霍天狼聲音充滿了誘惑:“而且,隻要你答應。重山村,我保了。慕紫凝那丫頭,我也保了。”
“甚至明日之後,你若能活著逃出去,這北境地下世界,你就是王。”
林玄看著那塊虎符,又看了看霍天狼。
這是一個交易。
一個拿命換命,拿前程換生死的交易。
“為什麽是我?”林玄最後問了一次。
霍天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容中帶著幾分欣賞,幾分瘋狂。
“因為你夠狠。”
“因為你在金鳳樓那一刀,讓老夫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霍天狼端起那碗早已冰涼的酒,對著林玄遙遙一敬。
“林玄,敢不敢陪老夫,瘋這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