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前方,一道素白的身影孑然而立。
手中長劍出鞘,劍尖指地。
慕紫凝。
她沒穿平日裏的勁裝,而是換了一身素縞般的白衣,長發僅用一根木簪挽起。
死死攔在駕車的林玄之前。
“籲——”
林玄勒住韁繩。
駿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
馬蹄揚起,泥點濺落在她雪白的裙擺上,她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幹什麽?”
林玄坐在車轅上,眉頭緊皺。
“帶我去。”
慕紫凝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極力壓抑的恨。
“節度城,我要去節度城!我要殺了那老賊!”
“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我要給我父兄報仇!”
“就憑你?”
林玄皺眉冷斥。
全然沒有往日的溫柔。
“你一個個武者七重,連罡氣都沒練出來,去節度城幹什麽?給這位節度使送命嗎!”
“滾迴去!?”
“別說是你,就是把我、把重山村的所有人都加上。”
“命也不夠填的!”
林玄這話說得極重,甚至有些惡毒。
車廂縫隙裏,疤蛇聽得津津有味,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弧度。
這狗男人,真個不講情麵。
嘴巴毒起來連自己女人都罵。
慕紫凝臉色慘白,嘴唇幾乎被咬出血來。
“我知道我弱……但我不能等!”
她猛地抬頭,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哪怕是死,我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
“林玄,你別攔我,否則……我就死在你麵前!”
錚!
長劍橫頸。
冰冷的劍鋒貼著嬌嫩的肌膚,瞬間壓出一道血線。
周圍的護衛大驚失色。
蘇婉和蘇晴更是驚呼著從後麵跑上來,趕緊攔住對方:“慕姐姐!別衝動!”
“愚蠢。”
林玄冷哼一聲。
下一瞬,他的身影在車轅上憑空消失。
快!
快到連殘影都看不清!
慕紫凝隻覺手腕一麻,那是被鐵鉗生生夾碎般的劇痛。
“哐當!”
長劍落地。
不等她反應過來,一隻大手已經掐住了她的後頸。
而後……
將她整個人狠狠按進了那個寬厚熾熱的懷抱裏。
“放開我!林玄!你混蛋!”
慕紫凝拚命掙紮,拳頭雨點般砸在林玄胸口,卻像是撓癢癢。
“鬧夠了沒有?”
林玄低吼一聲。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瞬間震懾住了懷中發瘋的女人。
他單手扣住慕紫凝的後腦,強迫她抬起頭,直視自己。
“看著我。”
林玄的聲音低沉沙啞。
“你的命,是我從雪堆裏撿迴來的。沒有我的允許,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懂嗎!”
慕紫凝身子一僵,淚水終於決堤而出。
“可是……我恨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我每天晚上都能夢見父兄……他們問我為什麽不給他們報仇,我怎麽能安心待在這裏……”
“哎……傻丫頭。”
林玄眼中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無奈。
他粗糙的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恨,就記著。”
“節度使的人頭,我會給你帶迴來。”
“你不是想報仇嗎?把你的命留著,等我殺穿節度府,提著他的人頭迴來,給你父兄祭天。”
“至於現在……”
林玄湊到她耳邊,熱氣噴灑,一字一頓。
“滾迴去,好好練功。”
“我不養廢物,更不養隻會送死的蠢貨。”
說完,林玄猛地鬆開手,將她推向趕來的蘇婉懷裏。
“看好她。”
林玄冷冷地瞥了一眼蘇家姐妹。
“若是讓她跑出來半步,唯你們是問。”
“是……是!相公放心!”
蘇婉嚇得小臉煞白,死死抱住癱軟如泥、滿麵淚痕的慕紫凝。
林玄不再多看一眼,轉身躍上馬車。
“駕!”
長鞭炸響。
車輪滾滾,碾碎了地上的冰雪。
慕紫凝癱坐在雪地裏,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知道林玄說的對。
沒有實力的複仇,就是在送命。
但是她不能……不能就這麽等著……
她在林玄這裏,日子過的太舒坦。
她怕這些美好的時日,消磨掉她心中的仇恨。
她不甘。
“不!我絕不!”
……
村口,鐵場。
巨大的水力鍛錘依舊在轟鳴。
西門韻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她沒有去送行。
因為她知道,自己若是去了,隻要一開口,這表麵的堅強就會瞬間垮塌。
“西門娘子,這批模具……”
老裏正趙德柱捧著圖紙走上來。
西門韻深吸一口氣。
轉過身時,眼眶微紅,但眼神已經變得無比犀利。
“這批模具的尺寸,要再厚三分。”
“這是給昇平教的,那妖女的要求十分苛刻,若時不滿意,林郎會有生命危險。”
“還有,告訴鐵匠們,誰敢在淬火這道工序上偷懶,扣發當月所有工錢,逐出鐵場!”
“是!是!”
趙德柱連連點頭,心中暗暗咋舌。
這西門姑娘自從恢複容貌後,這氣場簡直跟換了個人似的,跟玄哥兒真是越來越像了。
西門韻看著趙德柱離去的背影,手掌悄悄按在心口。
那裏,跳得很快。
“林郎,你把後背交給我,我就絕不會讓你失望。”
……
夜,深沉如墨。
林家大院內燈火通明。
“不好了!不好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蘇晴慌慌張張地衝進正廳,手裏抓著一張薄薄的信紙,小臉慘白如紙:
“西門姐姐!慕姐姐她……她不見了!”
正坐在桌前核對賬目的西門韻手一抖,筆尖在賬本上暈開一團墨跡。
“什麽叫不見了?”
西門韻猛地站起身,聲音驟冷。
“剛才我去送飯,房間裏沒人……隻有這張紙壓在枕頭下……”
蘇晴帶著哭腔,將信紙遞了過去。
西門韻一把抓過。
信紙上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
『大恩不言謝。但我身為慕家女,血海深仇,豈能假手於人?此去九死一生,若能僥幸不死,紫凝願為奴為婢,伺候公子一世。若死,便當償還父兄養育之恩。勿念。』
啪!
西門韻將信紙狠狠拍在桌上,那張絕美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
“糊塗!”
西門韻咬牙切齒,“她以為自己是誰?孤身一人去刺殺擁兵數萬的節度使?這是去送死!”
“那……那怎麽辦啊?”
蘇婉也跑了進來,急得直跺腳,“公子走之前特意交代我們要看好她的……”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西門韻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幾息之後,她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果決。
她是這群女人裏的主心骨。
林玄不在,她不能亂。
西門韻思緒極快。
“紫凝姑娘是步行,又是走小路,速度快不了。林郎的車隊帶著重貨,走的是官道,雖然慢,但勝在不停歇。”
“我要寫一封信,讓人騎快馬去追林郎。”
“至於慕紫凝……”
西門韻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她既然想死,那就讓她去撞個頭破血流!隻有真正到了絕境,她才會明白林郎的話是對的。”
“可是……萬一真的死了……”蘇晴小聲道。
“有林郎在,她死不了。”
西門韻提起筆,筆走龍蛇,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行字。
那是對林玄的絕對信任。
“來人!”
西門韻一聲厲喝。
一名精壯的護衛快步跑入。
“這封信,八百裏加急!跑死馬也要給我送到東家手裏!”
西門韻將信封蠟封口,重重拍在護衛手中,目光如電:“告訴東家,家裏有我守著,讓他……務必把那個蠢女人帶迴來!”
“是!”
護衛領命而去。
西門韻站在門口,望著漆黑的夜色,輕輕歎了口氣。
捏捏眉心。
這一個個的,真是不讓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