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理由還不夠,還有麼?」
聽到李平河的話,陳許遲疑了下,麵露猶豫之色。
李平河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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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便說,何必做小兒女態,劉師弟便這般教導你的?」
「是,師伯教訓的是。」
陳許不敢反駁,連忙道:「這是一則傳聞,未經證實,是以弟子不敢妄言……傳聞武陵國更北幾國近年來皆動盪不安,起因是境內有人血祭諸城,繼而出現了魔道煞窟,一些宗派仙家不得已南下,又擠壓了武陵國內的格局,因而這纔有武陵修行界人士奪占千手門山門之事。」
「魔道煞窟?」
李平河滿是皺紋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沉凝之色:「煞窟乃魔道修行之根基,與我仙道靈穴相背,四周所及,白骨千裡,可魔道不是遠在極北之地麼?何以敢如此狂梟,於我仙道腹地逞凶?」
「這……弟子便不清楚了,或許訛傳。」
陳許訕訕道,他對宋國境內的事情大抵知曉,但隔著一個武陵國,能聽到個似是而非的訊息已算是不錯了。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李平河眉間微鎖,細思道:
「荊南諸國,彼此雖有齟齬,但到底還算是安穩了百年,格局早定,鮮有變化,如今千手門山門被奪,恰如青萍之末、湖上微波,宋國又積弱已久,動盪一起,便是群狼嘴邊的一塊肉,誰都想來咬上一口……」
寥寥幾句,聽得陳許冷汗涔涔,連忙抱拳道:
「還請師伯下山,坐鎮門中!」
李平河輕緩搖頭:
「我不過一介老朽,又能濟得了什麼事?」
陳許連忙道:「師伯德高望重,宋國各家見之,必不敢輕動。」
李平河反倒是笑了:
「僅能躲得了一時罷了,純鈞門立門不過百餘年,根基薄弱,哪怕門主真的成就道基,在這宋國之中卻也不是什麼好事,大亂一起,反倒成了眾矢之的,外敵入侵,亦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若不成道基,那便是棋盤上的棋子,任人擺佈,能保全個身家性命,已是不易。」
「這……」
陳許困惑中帶著一絲不忿,不禁道:「弟子糊塗,這豈不是說,不管如何,咱們純鈞門都不會有好下場了?」
李平河淡然搖頭:
「那倒不然,世事豈有絕對之理?隻是再好也不過是寄人籬下而已。」
聽得這般斷言,陳許心中縱是不忿,也不禁有了幾分氣餒,抱拳道:「既是這般,合該純鈞門遭劫,弟子便不強求師伯下山,遭逢此難了,弟子這便告辭。」
「嗬嗬,你倒是承了劉師弟幾分傲氣。」
李平河卻輕笑道:
「誰說老夫不下山?」
陳許一怔,又驚又喜又是困惑:「師伯,這……弟子倒是更糊塗了,師伯何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平河聞言撫杖大笑,聲震山穀,草木落葉簌簌而下:
「大劫若起,浩浩蕩蕩,誰能獨善其身?」
「莫說有虎,有蛟龍,便是仙魔諸佛於前,若欲噬人,當也得爭上一爭!」
聲音洪邁,不甚激昂。
直聽得陳許心血翻湧,為之拜服。
「不過……老夫有言在先。」
李平河頓了頓。
陳許連忙衣袖一振,拱手作揖:
「請師伯訓下。」
李平河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頓道:
「條件有三,其一,二十六年前,老夫便已脫離了純鈞門,蒙你們還記著,老夫幸甚,隻是此番下山,老夫隻可任客卿,而非門中宿老,若有變故,老夫來去自如,不受拘束,你既來此,想必新門主也知曉,你可做得了這個主?」
陳許愕然:「師伯本是我純鈞門人,何以……好,這點我可代少門主答應。」
「好!」
李平河讚了一聲,隨後又道:「其二,自老夫去後,門中事務老夫一概不管,若有外敵,老夫亦不會動手,但若來日有與道基有關之事,老夫須得儘知,若有成就道基之寶,不管他人,老夫須先得一份。」
「這……」
陳許遲疑了。
若是與道基有關的訊息或是功法也便罷了,若是道基之寶,人人爭之,誰能拱手讓與別人?
李平河道:「放心,老夫隻是觀摩,各人道法不同,真要有什麼道基之寶,未必便適合。」
「這……好,這條我也代門主答應!」
陳許咬咬牙。
門主道基在望,大概率不會介意用一件對他無用的寶物來換取老一輩的支援,至於其他人的想法,相比於純鈞門的安危,都不值一提了。
況且,說句不好聽的,李師伯年事已高,體衰氣弱,早已無望道基,怕是也用不上了。
「嗯。」
李平河點點頭,又道:
「這其三,倒是簡單了很多,為我收集一枚延壽丹。」
「延壽丹?」
陳許聞言,倒是鬆了一口氣。
延壽丹當然不是容易得到的,但相比起道基之寶,卻也算不得什麼了。
抱拳道:「這些,弟子代少門主應下,未知師伯何時啟程?」
李平河笑道:「現在。」
「現在?」
陳許愕然。
「金光,收拾收拾。」
「是,老師!」
一旁豎著耳朵偷聽的童子早已笑容滿麵,不再磨蹭,輕輕一拍,方纔還痛苦不堪的林鴦麵色頓時由白轉青,隨即紅潤起來。
看到這一幕的陳許,如何還不清楚自己這個師侄是被童子給算計了,暗暗心驚,但感受到林鴦氣息相比之前反倒更盛了幾分,倒也放下心來。
「師兄接好嘍!」
金光笑眯眯將還在昏迷中的林鴦往陳許丟了過去,隨後抬手一招。
便聽得轟隆隆聲響。
茅屋旁的那一口泉眼竟是騰空而起,有若一條水龍,扭動身軀,無數符咒自其周身明滅。
「留個根。」
李平河忽道。
「曉得嘞!」
金光笑嘻嘻道,隨後彈指一點,那水龍便從中而斷,一部分落回了原地,另一部分則仍滯在半空。
他隨即伸出白藕般的手腕,那半截水龍迅速縮小,隻是轉眼便化作了一條水藍鐲子,套在了他的手腕上,隨後攏入了袖中。
「師弟好手段!」
陳許見著其收服靈泉,不禁感嘆,又可惜道:
「這口靈泉品質頗高,遍數宋國,也未必有第二口,師伯為何不一併收走?」
李平河搖頭道:
「今日你做絕,翌日他做絕,我等焉有來日?」
陳許一愣,轉頭看了眼半口靈泉,低頭若有所思。
金光收了靈泉,又樂滋滋往茅屋裡去了。
李平河負手望著這兩間茅屋,一時慨嘆。
此生百十年,十二年少小,三十三載蟄伏,四十二年縱橫,二十六年枯坐。
他這一生,從凡人到仙門長老,又在最是巔峰之時退幕,可謂閱儘繁華,嚐遍百味,已無憾矣。
能活如斯一世已是不易,況二世為人乎?
如今,已至這一世的儘頭。
他已別無想法,隻想在生命的儘頭,作最後一搏,去跨越那道困了他多年的鴻溝。
「道基……」
「道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