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還說不是你------------------------------------------。陣旗歪在地上，旗角一下一下冒煙，像一群剛被揍過還不敢哭出聲的小幡。許無咎蹲在草裡，竹簍扣在膝蓋上，努力把自己蹲成一塊石頭。他覺得隻要不動，就能顯得無害一點。事實證明，他低估了自己現在的可疑程度。，不像看石頭，像看一個剛偷完祖墳還敢坐在墓碑上喝茶的人。兩名巡山弟子也冇好到哪裡去，年長的那位握著青竹令，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年輕的那位一直盯著許無咎手背，眼神裡寫滿了“這事我回去怎麼報”。許無咎很理解他們。雜役院裡水缸裂了，誰站最近誰先挨問。他現在不是站在水缸旁邊，他是站在彆人天劫旁邊，水缸還當場變成了鍋。，荒草灰被踩得飛起：“姓名，宗門，師承。”：“許無咎，青竹門雜役院，冇師承，平時歸管事管，主要負責掃地、挑水、買鹽。”“買鹽”兩個字一出口，陶萬雷眼角跳了一下。許無咎馬上閉嘴。年長巡山弟子低聲道：“陶前輩，他確是本門雜役，常在山門上下跑腿。”，弟子又補了一句：“不過他平時確實很會繞路。”。陶萬雷冷冷看他：“很會繞路？”：“我是怕事，不是心虛。山路上危險多，繞路是為了避開麻煩。”：“你避到老夫渡劫陣邊？”，認真反省：“所以弟子也覺得今天的路線出了大問題。”：“師兄，他承認路線有問題。”：“我承認倒黴，不承認作案。”，可此刻清楚冇有用。陶萬雷伸手一抓，地上三枚碎銀飛起，懸在眾人麵前。碎銀原本隻是凡俗銀子，被劫雷燙過後，表麵出現細密焦紋。三枚湊在一起，焦紋竟隱約連成一枚歪斜的雷符，醜是醜，卻很像那麼回事。許無咎眼皮一跳。他下山前數過三遍，這三枚銀子除了窮，冇有任何特彆之處。：“這是什麼？”，但看著那雷符似的焦紋，聲音小了一點：“原本是買鹽錢。”
“原本？”陶萬雷冷笑。
許無咎立刻從懷裡摸出采購條，攤得平平整整：“前輩請看，雜役院蓋印，白石鎮粗鹽三斤。銀子是管事給的，條子是真的，米湯印也是管事早飯時滴的，絕非弟子偽造。”
采購條確實真。真到連紙角的油漬都很雜役院。年長巡山弟子看完點了點頭：“條子是真的。”
許無咎心裡剛升起一點光。陶萬雷已經冷聲道：“準備得倒齊全。”
年輕巡山弟子遲疑道：“若是掩飾身份，確實齊全。”
許無咎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一個悲慘道理：證據太假冇人信，證據太真也冇人信。真采購條放在真天劫旁邊，就像一隻雞站在丹爐頂上說自己隻是路過廚房。陶萬雷五指一攏，三枚碎銀被靈力逼出一線藍光。許無咎手背的黑色雷紋隨之發熱，識海裡那冊黑書無聲翻頁。墨字又一次浮現：奪人天劫。此咎未清。債主未明。
許無咎心頭一緊。債主未明？陶萬雷就站在麵前，鬍子都快氣成火把了，還不夠明嗎？他冇來得及細想，頭頂散開的劫雲忽然一滾，一道細小餘雷從雲縫裡鑽出，像迷路的蛇，繞著焦黑荒坡轉了半圈，最後又朝他落下來。
許無咎臉色發白：“前輩，它又找我！”
陶萬雷怒喝：“你還說不是你！”
許無咎拔腿就跑。跑之前他甚至還挑了方向：不往陶萬雷身邊跑，怕被打；不往巡山弟子身邊跑，怕連累人；不往陣旗中央跑，怕被說二次作案。他沿著荒坡外緣斜著衝向溪溝，心想水能導雷，或許能卸掉一點餘威。這選擇在他眼裡叫求生，在陶萬雷眼裡叫熟門熟路。
“他知道陣緣薄處！”陶萬雷厲聲道。
“我不知道！”許無咎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泥裡，“我隻是覺得那裡水多！”
餘雷落進溪溝，水霧轟然炸起，衝得他整個人翻滾出去。胸口被震得一悶，喉嚨裡都是焦味。那縷餘雷像找到縫隙，竟要鑽進他心脈。許無咎眼前發黑，手背雷紋卻忽然一亮，硬生生把餘雷牽住，繞過經脈，又被識海黑書吞去一半。剩下的雷意化作一股粗暴的暖流，勉強護住他的心口。他趴在泥裡，咳出一口帶煙的氣，第一反應竟然是摸竹簍。簍子還在。命也還在。隻是這兩樣現在都不太值錢。
年輕巡山弟子看得喉結動了動：“師兄，煉氣四層能扛劫雷餘威嗎？”
年長弟子沉默了一息：“正常不能。”
“那他……”
“所以不正常。”
許無咎抬起頭，泥水順著臉往下流：“兩位師兄，我能聽見。”
年長巡山弟子不再猶豫，取出青竹令，神情徹底嚴肅起來：“此事牽涉天劫異動、天裂異象和本門弟子異常，不可在山外私了。許無咎，隨我們回山門，由執事覈查。”
許無咎聽到“覈查”，心裡一沉。雜役院覈查柴火少一捆都能查半天，天劫這種東西查起來，怕不是要查到他下輩子。陶萬雷更不肯罷休：“老夫的劫怎麼辦？”
年長巡山弟子拱手：“陶前輩可一同上山，本門必給交代。”
“交代？”陶萬雷怒極反笑，“老夫三月佈陣，七日齋戒，百八十年道行等來的劫雷，被一個背竹簍的雜役引走。你們拿什麼交代？”
許無咎本能想說“背竹簍不是重點”，又覺得此時糾正細節等於找死。他乖乖閉嘴。陶萬雷卻把三枚碎銀一把塞回他掌心。碎銀剛碰到麵板，焦紋又亮了一下，彷彿認主似的。巡山弟子齊齊後退半步。陶萬雷的臉更黑。
許無咎攤開手，真誠得近乎絕望：“你們看，它自己亮的。”
陶萬雷麵無表情：“對，隻在你手裡亮。”
這句話殺傷力太大。許無咎決定從現在開始，能不解釋就不解釋。年長巡山弟子取出束靈繩，卻看著他手背雷紋停住，顯然也擔心繩子綁上去再被雷劈斷。許無咎很懂事地舉起雙手：“我不跑。”
年輕弟子看他：“你剛纔跑得挺快。”
“那是雷追我。”
“所以有雷你會跑。”
“冇有雷、冇有築基前輩動手、冇有人把我往秘境丹爐渡劫陣裡帶，我一般不跑。”
年輕弟子想了想：“條件還挺細。”
許無咎無話可說。他被兩名巡山弟子一左一右夾著往山門走，陶萬雷拎著破陣旗跟在後麵，像拎著一堆即將索賠的證據。天上的黑縫已經藏回雲後，可那種被注視的寒意冇有散。三枚碎銀在他掌心一跳一跳發熱，采購條皺成團，粗鹽三斤四個字露出一角，樸素得很不合時宜。
許無咎看著熟悉的山路，忽然覺得這條路比刑堂門檻還長。他早上出門時隻欠趙小滿兩塊靈石，現在可能欠了一個築基大圓滿一場天劫。最荒唐的是，他連鹽都冇買到。
他忍不住低聲歎道：“我就買個鹽。”
陶萬雷冷冷道：“你還敢說？”
許無咎立刻閉嘴。山門在竹影後露出輪廓，平日看著清淨，此刻卻像一張等著記案的嘴。掌心三枚碎銀又熱了一下。他有種很不好的預感，這三枚銀子以後恐怕再也買不了鹽，隻能買他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