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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棋宣講
2013年5月10日,週五,惠風和暢。
“叮鈴~~~”
雙蟬像是一塊麪包機裡的吐司,“叮”地一下,從睡眠狀態秒切起床姿態,在鬧鐘的呼喚下利索彈起。
七點啦七點啦!
“上學上學上學!”
她絲毫冇有睏倦,眼裡全是對於上學的喜愛與期待。
那麼新奇、公平的地方,當然要去啊!
隻開學了一週,雙蟬卻已然把那裡當做是家之外的的“爛柯”,不勝列舉。
雙蟬知道這個,不是從此時此地知曉的,而是從她師父那裡學來的。
她也曾被人以故事引入圍棋。
孩子們喜歡聽故事,這會兒都聚精會神的。
薄淩青說:“堯造圍棋。”
圍棋發源於中國,相傳為堯帝所造,有著四千年的曆史。後經朝鮮半島傳於日本,再傳到了歐美等國。
目前,中日韓三國是圍棋比賽的主要國家,也有著不同的發展趨勢。
薄淩青冇有講述這些發展差彆,隻是簡單地提了一下圍棋的曆史,而後就進入到了圍棋的啟蒙。
雙蟬知道宋以前的曆史——她師父如數家珍,繁星之下,是溫柔的敘述話語,伴隨著雙蟬的整個童年,她常在這樣的環境裡入睡——但不太清楚後來的曆史內容。
實驗小學的圖書館很大,裡麵有許多書籍,在活動課期間可以去借書。
她借來了《忘憂清樂集》,是圍棋的傳世經典著作。
作者李逸民,宋代棋壇的一代宗師,也曾是翰林院棋待詔。
從書到官職,無一不是雙蟬曾經仰望的。
她也曾協助師父編書,也曾幻想過自己成為棋待詔,更……
她聽得很認真。
薄淩青:“圍棋的氣……”
棋盤定型之後,縱橫十九道,一共361個交叉點,橫縱兩條線相交便是落子之處。
棋子落在交叉點上,從此處向橫縱方向延伸出去,緊挨著的上下左右四個交叉點,就是這顆棋子的“氣”。
一顆棋子最多四口氣,邊線上則是三口,四個角更少僅有兩口。
薄淩青將黑子放在了不同位置,問大家這裡幾口氣,那裡幾口氣。
有氣,棋就是活的;
一口氣都冇有餘下,這顆棋子就死了。
他講完這個道理,便將白子拿起,對黑子進行封堵,逐一斷了黑子周圍的氣,那顆黑子緊挨著的交叉點上都有了白子,它像是被白色包圍的黑色困獸。
他說:“氣冇有了,就可以被對手提子。”
這叫吃子。
薄淩青笑著將中間已經冇有氣的黑子提起,空出了這個交叉點:“看,你們現在已經學會了圍棋。”
全場沸騰了起來。
小孩子從吃子開始學起,是為興趣,也為基礎。
侯秋意在雙蟬耳邊說道:“哇,圍棋原來是這樣的嗎?那我會了!”
雙蟬冇有說話。
不,不是的。
圍棋不是吃子的遊戲,那隻是最初的入門。
圍棋,重點在“圍”。
圍,圍空。
它是搶地盤的遊戲。
這是一款複雜的策略性棋類遊戲,理論上,圍棋的變化數能夠達到3的361次方,即10的172次方。
囿於實戰的合規性,這個理論上的數字並不一定成立,但哪怕以圍棋合法局麵數來計算,也足有10的170次方。
圍棋已然超越了人類直觀的計算極限,是跨越千年依舊讓人前仆後繼的智力巔峰挑戰。
吃子?那太淺顯了!
薄淩青演示了數氣,從一顆棋子到兩顆、多顆;
而後演示了簡單的吃子技巧。
太複雜的不必深入,這是一門越學越深奧的藝術。
身處嘉興,講述發生在此地的故事,對於生在這裡的孩子來說,會更有認同感。
講了這麼幾個知識點,小學生們看上去也有些疲憊了。
薄淩青言簡意賅地提到了“當湖十局”。
幾乎所有學棋的人,在圍棋啟蒙的第一課裡,老師都會提到“爛柯”與“當湖十局”。
也許這個時候孩子們還比較稚嫩,無法真切體會到大人的良苦用心,但教育的滯後性會讓他們在往後的日子裡,逐漸挖掘出這兩個故事的深刻意義。
當湖十局,古典圍棋登峰造極的典範。
是清代國手範西屏、施襄夏在浙江平湖對弈十餘局,互有勝負,二人“落子乃有仙氣,此中無複塵機,是殆天授之能,迥非凡手可及”。[1]
之所以叫做“當湖十局”,是因為對弈的位置在當湖(拓湖),也就是平湖的彆稱;
另外,明清之際高手約戰的習慣是十局棋,實際上兩人下了13局,流傳的棋譜也有11局。
雙蟬冇聽過這個故事。
她暗暗地記下了薄淩青提到的每一句話。
她會去找到這本棋譜的!
要分析當湖十局就太複雜了,這會兒冇有時間,也冇必要拆解那麼細緻。
就照著自己曾經聽到的那樣,薄淩青在解析這個故事的時候,也側重於“努力和堅持”這一點。
這個故事的教育意義在於,兩人雖然師從同一人,學棋的幾乎一樣,然,範西屏聰慧異常,施襄夏則“性拙喜靜”,後者趕上前者花費了十五年。
最後,二人都成為了人才輩出的清代棋手之中,列於“第一人”的國手。
薄淩青:“隻要我們認真學棋,各極所長,哪怕暫時落後了也不要焦躁,繼續往前走,會走得越來越好的。”
小孩子學棋的年紀太小了,六七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段,經常會因為下不過同學而憤怒、放棄。
是以,老師們用當湖十局的兩位國手,來諄諄教誨,以啟發孩子們的耐性。
雙蟬點點頭。
啊!都是我的榜樣!
每一個都是!
很快,薄淩青的講解到了提問的環節。
稚嫩的童聲裡充滿了勇氣:“老師,成為職業棋手很難嗎?我想拿世界冠軍,可以嗎?”
薄淩青笑著點頭:“當然可以!成為棋手很難,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學習纔可以,你可以努力學棋嗎?”
“我可以!”
“我、我也可以!”
喊著“我可以”的人很多很多,有輕聲的,有用力大喊的。
小孩子的問題奇奇怪怪,不懼假設,也從不擔心無法實現。
想了就問了,如同雙蟬曾經問她師父。
那時她也問,我可以成為棋待詔嗎?
師父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她的時候眼神灰暗了許多。
直到她的父母給出了答案:你不能。
可是在這裡,薄淩青對上百個孩子說,你們隻要想,就可以。
哪怕這群孩子隻知道了“氣”;
哪怕她當時已經頗有名氣。
真是諷刺,雙蟬扯了扯嘴角。
她死於親生父母之手,因為她不願交出師父編纂好的棋譜給她的兄長去諂媚愛棋的上司,因為她不願把自己解出來的棋讓給兄長換取擅長圍棋的虛名,因為他們說隻有你兄長當了官我們纔有好出路……
就算,她七歲的時候,這位兄長就已經下不過她的棋了。
河水真涼啊,刺骨的冷。
她甚至冇有看到自己被下葬,那家人就那麼的避之不及。
侯秋意嘰嘰喳喳:“雙蟬雙蟬,你這麼愛下棋,你也當世界冠軍好不好?那我就去當記者!記者可以采訪你!”
雙蟬被她冷不丁地抓住了手臂,溫熱的氣息在耳畔流動。
她從過往的冰冷記憶裡穿回此刻,顫抖被扼製,身體逐漸回溫,知覺也瞬間回籠,彷彿那一霎穿梭了兩個世界。
身邊亂糟糟的,她聽見了不遠處小孩子的低聲討論。
“圍棋好帥啊!”
“秦玲玲原來在下這樣的棋啊!那我懂啦!”
“啊我餓了,什麼時候放學呀?”
侯秋意的眼睛很好看,圓圓的、大大的,褐色的瞳孔離得近了,能看到裡麵倒映著的雙蟬自己。
“好啊,”雙蟬已經學會了這個世界裡的約定方式,伸出了手指,“拉鉤。”
侯秋意:“拉鉤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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