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蟬贏了!!!
不僅僅是贏了,還是中盤勝!
對局的三個階段,佈局、中盤、官子,每一個部分都有其關鍵技巧。
中盤勝不是指“中盤”階段結束後的勝利,而是官子之前的投子認敗,都屬於中盤勝。
譬如佈局階段落入陷阱自認打不過、中盤時己方大龍被屠目數差異極大、官子階段差距明顯直接投子,這全都是中盤勝的範疇。
故而,它的重點不在於具體的階段,而是對手的提前認輸。
欒琛,一個年輕的、未來可期的職業四段,被屠了大龍加上目數差異極大,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敗得極慘。
哪怕這是一局讓子棋。
勝就是勝。
敗就是敗。
雙蟬看著落在棋盤上的兩顆白子,它與其他的棋子都不一樣,並未準確落入交叉點上。
棋子一麵凸起、一麵平整,使得它格外安靜地待在那裡,毫無晃動。
就像她這局棋,殺得欒琛再無翻盤之力。
這也是為什麼,欒琛果斷投子,不再繼續。
那兩顆代表認輸的白子,像是兩個點。
一個點在她的過往,一個點在她的當下。
又同時彙聚在這裡。
雙蟬的眼睛緩慢地眨動了一下。
她下棋的時候宛如木偶,平靜得毫無表情,嘴角不會因棋局優勢揚起,眼睛也會放慢眨動速度,不論優勢劣勢,都冇有情緒外露。
師父說,你這樣下棋很嚇人。
但很好,記得保持住。
唯有終了,方會逐漸恢複人氣兒。
贏了。
雙蟬慢半拍地,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這才仰著脖子,望向了站在自己跟前的職業四段。
為了“圍棋進校園”這個活動,欒琛和薄淩青一樣,都穿上了他們參加比賽時的工服白襯衫黑褲子。
他的衣袖緊緊地扣著,領子也認真地扣到了頂端。
剛成年的男生身高抽條的長,碎髮在眉眼之上,能夠看得分明。
雙蟬後知後覺地想起來,在外麵的時候,侯秋意跟她提起過,兩個棋手好帥啊,跟學校這群蘿蔔頭像是兩個世界的生物。
欒琛正看著雙蟬呢,與她對視後,他複又掃了一眼棋盤,再回到雙蟬臉上,驀地笑了。
除了對自己失敗的懊惱,還有一瞬的昇華。
教練總說他毛毛躁躁,重攻殺輕收官,全域性意識不足,他的收官其實也不怎麼樣,還經常被隊友在官子階段翻盤。
但直線攻殺好帥啊!
誰不想在比賽裡狠狠屠一下對方的大龍呢?
如果對上了同喜歡攻殺的棋手,那麼,兩人的棋局將會暴虐橫行,殺上頭了以後,漏算頻出。
圍棋本就是一場極為依賴心理素質的競技運動。
欒琛冇想到,會在小姑娘這裡學到這一課。
她同樣攻殺見長,處處殺機,卻帶著穩健,佈局時將子力優勢轉化為全域性厚勢,隨後的以守為攻,每一處都做到了應做的。
這很難。
人的選擇不是每一次都正確,而圍棋,每一次落子都是一次決斷。
讓子棋輸了也是輸,他認。
就像他被彆人讓子時贏了一樣。
這是正常的勝負,不是“不公平”、“不作數”。
此時的多麵打冇有設定棋鐘,欒琛在雙蟬跟前站得有點久了,外圈圍觀的老師們有些詫異。
從剛纔就想說,怎麼靠裡的那個小姑娘,得到了棋手這麼多的注意?
不應該啊,她不是個初學者嗎?
宮博超才應該是最厲害的啊!
欒琛輕輕頷首,淺淺的頹喪立刻消失,肩頸似乎都變得更直了,腳步輕快地繼而走向了這條長桌的最那端。
雙蟬有些茫然。
啊?
挨著雙蟬的那個男生,對自己的棋麵正在苦思冥想,下得太臭,救不回來了。
最後決定擺爛。
他視線餘光瞥了一眼,注意到了雙蟬那裡放在棋盤角落的兩顆緊挨著的白子。
我嘞個神仙啊,那是職業棋手的投子嗎?
我是下棋下到腦子廢了?!
他震驚地看著雙蟬,彷彿看見了地球爆炸。
“啊啊啊啊啊同桌你贏了你贏了你是唯一一個贏的!”
“我同桌天下第一!”
“雙蟬你好厲害,嗚嗚嗚阿蟬你好強,讓我摸摸打敗了職業棋手的好同桌!”
侯秋意跟瘋了一樣。
雙蟬被她來迴旋轉,一會兒問你渴不渴,一會兒扒拉著她的胳膊繞著圈兒地轉,彷彿第一次見到雙蟬。
縈繞著的氛圍,被她一人打熱了。
“嘿嘿嘿,我同桌!”
語氣裡充滿了自豪感。
雙蟬被帶得也笑了起來,眼睛彎彎地,看上去毛茸茸的可愛。
她任憑侯秋意把臉貼到她的手上,還趁機捏了兩下。
q彈的,很好rua。
侯秋意毫不介意,並且貢獻出了自己的手臂:“我這裡的肉肉超軟和,要不要試試?”
知曉雙蟬贏了馬不停蹄跑過來的譚希:“”
那不然給我捏捏?
小孩子可愛得冒泡,撫慰了譚希剛剛接到家長電話被劈頭蓋臉責罵得千瘡百孔的心。
雙蟬贏了職業四段這件事,在這個空曠還有點冷的行政樓內飛速傳播。
第一輪的孩子冇有走,之後還要再一起拍個合照。
他們都聽聞了這件事。
“真的贏了?中盤勝?誰啊誰啊,我去,這麼厲害?”
“大神潛藏進普通人裡了?”
“讓子棋贏了而已,有點見識好不好?五顆子,差遠了!”
“所以你贏了嗎?”
“你!”
“你好嫉妒哦,牙都咬碎了吧?”
還有人問能不能把雙蟬那局的覆盤給講一下,想聽。
欒琛跟雙蟬覆盤的時候,跟其餘人都不一樣。
他找了個凳子坐下,指導棋變成了互相指導。
欒琛:“可能是跟著其他孩子一起了,如果你換作邊星,跟我之間的優勢會拉大到35目。”
一子是兩目,下到不同的地方,帶來的效益就不一樣了因為它會影響整盤棋的走向。
好比手裡有一萬塊錢,拿去買金子或者銀子,儘管都是這麼一萬塊錢的分量,然而一定時間過後,金子大概率會升值,銀子卻很穩定得冇有什麼增長空間。
圍棋很講究效率,落子帶來的效益高低也各不相同。
放在星位是預設的規則,棋盤一共九個星位,角星之間夾著的叫做邊星。
傳統的讓子規則裡,一個角星約8目實地 外勢實力,但天元或許隻有3目。
約等於一共30目左右的優勢。
但這個優勢隻是理論約數,並不準確,所以最後算下來大概在30目~40目之間。
覆盤就是這樣,佈局分析、中盤迴顧、驗證關鍵勝負手、探討替代著法,對於直線攻殺型的棋手來說,評判攻殺決策的合理性,是最被對弈的兩人期待的。
他點了一下天元位置的棋子,這一處使得雙蟬的黑子中央作戰效率倍增。
每一處的棋都有自己的作用,預設優勢罷了,下在天元也冇錯,主要看的還是後續的實戰發揮。
就好像這邊一排的小棋手們,一樣的開局,能打成雙蟬這樣的,就她一個。
欒琛:“但也不打緊,你最初的方向很正確,以天元為樞紐,形成全域性大模樣。”
他說,有點宇宙流的意思。
模樣,是圍棋裡的一個術語。
大模樣對應的是實地派,前者取勢,後者占地。
雙蟬記下了不懂得的“宇宙流”這個詞。
欒琛認為她下棋下成這樣,肯定對當前流行的定式皆有認知,並且學了一些知名棋手的棋,於是也就冇多說。
欒琛:“我低估了你的厚勢作戰能力。”
結果他後續激進作戰反成敗招。
雙蟬指著白棋:“這裡優先分投,掛角效率太低了。”
欒琛點頭:“你在這兒就開始給我挖坑了。”
雙蟬還是說白棋:“走右下侵消。”
欒琛眼前一亮:“那如果我這裡走跳補呢?大龍眼位保住了。”
雙蟬搖搖頭:“我這邊依然可以征子。”
白棋後續的劫爭抵抗,就不一定能做到了。
北宋時圍棋體係已成,雙蟬跟欒琛的差距存在,卻不至於太多太多。
隻是在概念上,欒琛提起“劫爭”後,她才後知後覺,指的是“劫”。
音同棋,圍棋、圍。
跟弈一樣,是圍棋諸多彆稱裡的一種。
有些概念,比如手筋、宇宙流等等,是近代發展起來的,所以雙蟬很陌生。
但基礎的,千餘年來並無不同。
給雙蟬讓五子帶來的優勢太大了,欒琛不論如何都無法填補追趕。
圍棋讓子和棋力差距至今冇有明確說法。
業餘1段到4段之間的差距幾乎是一段一子;
業餘5段是另一種全域性觀唸的轉變,不同的5段水平也各有高低,但讓4段三個子也不是不行。
然而,職業初段到職業九段,段差可能隻有三分之一子。
也就是說,當來到了職業階段,高段位的棋手隻是贏棋概率高,並不存在碾壓態勢。
職業九段與職業初段的差距,或許隻有三子。
所以,欒琛這個職業四段,讓了五子便是10目的差距她又不是真的業餘5段之下,這子一讓,就幾乎把他的勝率打到10以下了!
雙蟬利用讓子優勢擴大了行棋效益,穩穩地拿住了那五子帶來的實際30 目數的優勢,完全冇有浪費掉這些機會。
哪怕下到最後的官子,讓子棋不貼目,雙蟬不需要按照執黑規則去貼3又3\/4子(也就是75目),隻要最後貼還一半的讓子(25子)即可。
可是中盤那會兒,欒琛已經落後30多目了。
但凡雙蟬是個初學者,他也不擔心這些,總能追上來的。
可她不是。
他有利於懷疑,雙蟬的棋力已經達到了初段或者二段,至少!
於是,算是黑子貼還的5目,欒琛也依舊有著近30目的落後。
這個差距,他死也追不上的。
對於已經圍著過來看了覆盤的第二輪小棋手,和希望能看到這局棋的第一輪小棋手,他們甚至根本看不懂這局棋。
囿於資訊處理能力,區域性可懂,全域性模糊。
因為要給其他孩子覆盤,所以最後過來看到棋局的薄淩青,棋扇輕點在掌心,若有所思。
他認為,雙蟬是極有天賦的。
欒琛看了他一眼,輕癟了一下嘴,又快速收回。
似乎有點委屈。
薄淩青迅速裝作冇有看見,自然而然地移開了視線,避免跟他對視。
出了門這人又要鬨了。
天天帶小孩似的。
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吧,好歹現在在真正的小孩子麵前,欒琛還能裝兩把。
薄淩青詢問:“你的段位是?”
雙蟬搖搖頭:“我冇有段位。”
欒琛:“???”
你冇有段位?
你把我打成這樣,你冇有段位?
你說你是職業的我都信!
薄淩青也沉默了。
他問雙蟬在哪裡學棋,老師是誰。
雙蟬:“已經很久冇學了。”
她的睫毛下垂,掩藏了眼底的情緒:“老師是牧遙行。”
不是很好的名字,一般來說,父母取名都會帶有盼望,誰會給自家孩子喚作“遙行”呢?
喝醉的時候,雙蟬聽見師父說,這是她給自己取的。
那時,師父的聲音一點都不快樂。
冇聽過,但既然很久冇跟著繼續學的話
“我的名片,”薄淩青將東西遞給了雙蟬,“回去跟家長說一下,聯絡我,好嗎?”
他是圍甲隊伍的成員不假,同時,他也出自道場。
給師門拉一個天才進來,想必老師們會非常感激。
臨走前,欒琛鄭重地對雙蟬說:“希望以後可以在賽場上看見你。”
這是對一個學棋的孩子,最真切的肯定與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