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紅宮後殿。
南嘉傑布站在窗前,目送著前來報信的探子消失在了黑暗中。
迴過頭,見到白瑪正坐在床邊,盯著燃燒的油燈,怔怔出神。
年輕汗王腳步一頓,隨後嘴角泛出笑意,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坐在白瑪身旁,攬住她的肩膀。
“你猜我剛才收到什麽訊息?”
白瑪迴過神來,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怎麽了?”
“倉央嘉措那小子,今天剛迴來,晚上就跑去了那家小酒鋪,瞧他急的那樣。”
南嘉傑布哈哈大笑著,眼睛卻盯著白瑪的神情變化。
果然,聽到訊息,她的嘴雖然向上翹了翹,眼神卻依舊是那麽沉重,機械般迴應道:
“這樣啊……”
南嘉傑布暗暗一歎。
白瑪前些日子還一直在向自己打趣佛子與那位少女的關係,說什麽僧人也愛美人之類的,比誰都愛八卦。
而現在,她卻對這事絲毫提不起興趣。
五日前,丹蘭城被圍困的訊息傳迴來,白瑪也不可避免地得知了這件事。
薩多是他的親生父親,如今扛在了戰爭的最前線,如何能讓她不擔心?
“還在想薩多的事?”
南嘉傑布握住了王妃的手。
“沒有,隻是有些困了。”
白瑪不願承認,怕他擔憂自己。
“我今日已經派努爾率軍出征,全速前進,三個月之內,大軍必然能趕到戰場,解丹蘭城之圍。
薩多他征戰一輩子,無論出了什麽事,他都能保證自己的安全,你放心就是。”
南嘉傑布低聲細語地安慰道。
白瑪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靠在了丈夫懷裏,尋求著心中的踏實之感。
兩人少年夫妻,一路走來,患難與共,恩愛之情從未少過半分,如今父親有難,白瑪唯一可以依靠的,隻有自己的丈夫。
彼此依偎溫存了片刻,白瑪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她微微仰起頭,青絲落下幾根,遮住了視線。
白瑪吹了口氣,想將發絲吹到一旁,可那縷頭發很是倔強,輕輕揚起,又落在了眼前,還蹭著鼻尖,有些癢。
她哼了一聲,直接伸出手,將那縷頭發挑了起來,掛在耳後,這才心滿意足地翹了翹嘴。
“你方纔說,倉央嘉措去找瑪吉阿米了?”
“是啊,好像還喝醉了,和酒鋪的酒客們一起唱起來歌了。
南嘉傑布見白瑪又有心思八卦了,心裏安穩些許,玩笑道。
“我聽人說,那酒鋪生意很不錯,小瑪吉釀的酒當真那麽好喝嗎?”
“我也不知。”
南嘉傑布聳肩道。
“要不……咱們去嚐嚐?”
白瑪感興趣道。
“現在太晚了,等咱們趕到,估計就關門了,等明日吧。”
南嘉傑布不願拂了白瑪的興致。
“好啊。”
白瑪早就聽說寧國有個詞叫做微服私訪,她也想體驗一下。
“桑結法王……能願意佛子與小瑪吉在一起嗎?”
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麽,連忙問道。
南嘉傑布一笑:
“他心裏自然不願,但現在這老頭把倉央當成了親孫子,就算不願,也不捨得說什麽。
我估計,這老頭在等一個契機,等到倉央修行遇到瓶頸時,他再提出斬斷紅塵之言,讓倉央狠下心來,一心修行。
若倉央到時候還不願意斷,那老頭子就該下狠手,讓那姑娘出些意外了。”
“啊?“
白瑪一驚:“這怎麽能行?”
“其實我也在猶豫,若雪原能再出一位天人,無論什麽代價,我都能接受。”
南嘉傑布的眼神變得很是淡漠:
“現在我可以替佛子保護那姑娘,但若佛子的修行當真因紅塵劫所誤,我是不會再出手幫他的。”
……
在廣袤荒原上走的久了,李澤嶽甚至都快忘記城市該是什麽樣子。
因此,當那座吉雪城拔地而起,緩緩出現在他麵前時,李澤嶽心中竟升起一絲感動。
他終於知道那些苦修士見到這座城為什麽會熱淚盈眶了。
有城市,就代表著文明,代表著人間,代表著煙火氣。
他們終於不用再風餐露宿了。
吉雪城是由一片片連綿建築群組成的,山河環繞,城牆很低矮,嚴格意義上來說,甚至稱不上是城牆,那些小土坡也沒有達成拱衛城鎮的使命。
但吉雪城身為高原第一城,終究是一座偉大的城市,他們四人也感受到了久違的人氣。
入城時,因他們四人賣相太過滄桑,眼眶紅潤,士卒竟真把他們當成了前來朝拜的信徒,因太過虔誠而熱淚盈眶,揮揮手就讓他們進來了。
“王爺……”
韓資滿眼希冀地看向李澤嶽,期盼著他的王能給忠誠於他的下屬一個溫暖的安身之地。
“找座客棧。”
李澤嶽步履蹣跚地帶頭向前走去。
吉雪城賣相雖不如錦官城繁華,略顯破敗,但人氣很足,到處都是虔誠的信徒,一步一叩首。
他們四人牽著馬匹,向遠處看上去最繁華的地方走去。
“客人要住店?”
走在寬敞但略顯髒亂的街道上,有麵板黝黑的霜戎民叫住了他們,咧著嘴笑道。
“我們四個。”
黑子上前兩步,他身材雖不高,但身材魁梧,極具壓迫感。
那店家似乎被嚇了一跳,嘴唇動了兩下,卻見那黑廝手指間彈出一塊銀錠,不知怎的就到了自己手裏。
“客人……這。”
“給馬匹照顧好,我們四人要一間院子,每日好酒好菜送來,先住上十日。”
黑子將馬韁塞進了店家手裏。
店家手指掐了掐頗具分量的銀錠,深吸一口氣,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客人,裏麵請!”
餘音繞梁。
一方小院,算不得好,但四人肯定是要住在一起的,位於敵國國都,一絲一毫都不可鬆懈。
長途跋涉的四人終於找到地方歇歇腳了。
“王爺,下一步咱們如何行動?”
盡管臉上疲色難掩,譚塵依舊盡職盡責問道。
“如何行動?”
李澤嶽一下仰倒在大床上,閉上了眼睛。
“行動先不急,咱們先好好歇一會,晚上帶你們找個酒鋪,喝酒去!”
“?”
譚塵一愣,迴頭看了那兩人一眼,都得到了不解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