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哈的心一瞬間沉了下去。
蜀軍的營寨依舊在熊熊燃燒著,火舌肆意地吞噬著所接觸到的一切。
氧氣逐漸被火焰燒盡了,墨哈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喉嚨似乎被掐住,上不來氣。
三千多人,不在營寨,那他們去了哪裏?
他們能去哪裏?
丹蘭城城牆上,薩多遠遠望著燃燒起的蜀軍營寨,眉頭皺了起來。
預想中的驚恐嚎叫聲並未響起,空氣中除了飄蕩的黑煙,隻剩下詭異的平靜。
“出事了。”
薩多迅速做出了判斷,轉過身,向丹蘭城西麵望去。
漆黑如墨,平靜的像一潭死水。
三千敵軍,跑到了自家地方,忽然消失了,沒有突襲城門,那他們能跑哪去呢?
總不能偷偷跑迴家了吧。
“一支孤軍,潛入後方?”
薩多心裏一陣突突,忽然看向一旁副將:
“今夜,可曾收到東邊哨騎的訊息?”
丹蘭城每日都會撒出哨騎,向雪滿關的方向警戒,隨時觀察那座雄關的動向。
副將搖搖頭,道:
“未曾。”
“一個訊息也沒有?”
“沒有。”
副將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臉色煞白。
薩多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身後眾將領,問道:
“到今日,還有多少部落,多少人口未曾入城?”
眾將互相對視一眼,最後還是薩多的二子出列,迴答道:
“每座部落皆有未曾入城的人,孩兒今日帶兵巡視了一圈,有三座部落滯留的牧民較多,一共加起來,約莫兩萬。”
“兩萬……”
薩多的手掌攥緊,有些發白。
此時此刻的他,已經預感到了今夜將要發生的事情。
“快,讓墨哈迴城,快!”
薩多近乎嘶吼著下令道。
“鐺——”
鳴金之音在城頭上響起,尖銳刺耳。
“咚!”
又是一聲鼓響,沉悶之音響徹這座沉睡的大城。
遠處營寨,墨哈聽到了收兵之令,他恨恨地掉轉馬頭,又望了一眼空無一人的軍寨,這才揮下馬鞭,整軍迴城。
他不明白父帥此時所下達的軍令是什麽意思,明明這三千步卒已經跑了,他們跑的再快也不可能快過馬匹,為什麽不讓自己去追呢?
迴城,為什麽要迴城?
“大帥,為何不讓墨哈去追那三千蜀軍,他們定然去了丹蘭城後方,屠戮部落去了!
末將觀西麵平靜,顯然蜀軍還未趕到,讓墨哈此時去追,定然能追的上!”
城頭上,有人替墨哈問出了這個問題。
薩多瞥了那將領一眼,道:
“蜀軍,等的就是我們派兵,出城營救後方部落。”
“大帥何意?”
那將領沒聽懂,但他敢張嘴問。
“今夜,我們撒出去的哨騎,一個都沒迴來。”
薩多咬牙切齒,近乎從牙縫裏憋出來的言語,道:
“這他孃的意思就是,蜀軍騎兵,全線出擊了。
那三千潛入後方的蜀軍,是用來打窩的,等咱們派兵去圍殺時,蜀軍騎兵就會把咱們派出城的兵力,一口吃下!”
果然,話音未落,丹蘭城東牆頭上的將領們,都看到了黑暗的盡頭處,一道道銀甲騎兵若海浪般湧現。
他們就像一支蓄勢已久的箭矢,又如一頭潛伏已久的猛虎,在這一刻,終於張開了獠牙,直向墨哈那兩千餘騎的脖頸撕咬而去。
他們自黑暗中奔襲而來,約莫著三千之數,速度極快,向墨哈騎兵部隊逼近著。
薩多挺直了身子,微微前傾,眼神緊緊盯著那領頭之人。
他沒認錯,也不會記錯,就在三個多月前,他曾親眼見過這位,一箭射下了霜戎汗國的王。
這一次,他又來了,
他的身後,跟隨著無數的戰騎!
他帶來的不可能隻有這三千騎,肯定還有。
狠毒啊,狠辣啊,蜀地三千步卒去了城後,見自己不上鉤,那位蜀地的王竟然把他自己當成了誘餌,想繼續釣大魚,讓更多的人出城來圍殺他。
真以為,自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三千蜀騎動如雷霆,像是一陣狂風,迅速追向逃竄的墨哈兩千餘騎,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兩支騎兵已經到達了彼此的射程範圍內,開始了拋射。
“大帥,末將請戰,親率兩千騎,營救墨哈將軍!”
“大帥,末將請戰。”
“末將願往!”
薩多耳畔,聲聲請戰響起。
他轉過頭,看向這一道道麵龐,他們每個人都是部落中能征善戰的勇士,很強大,作戰也很勇猛。
然而,薩多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他拍了拍城垛子,迴頭俯瞰著整座丹蘭城。
城內,有十數萬牧民,自己是他們的首領。
城外,是將要被蜀騎劫殺的將軍,自己是他的親生父親。
他親眼見識過蜀王的強大,也親身與雪滿鐵騎廝殺過,他知曉,就算再派出兩千騎,也不一定能將蜀王埋葬於此。
相反,隻要蜀王能堅持一段時間,此時此刻躲藏在暗處的大數量蜀軍騎兵,就會迅速撲殺而來,將城外的戰士徹底消滅。
他的猜測不會錯的,蜀王既然來了,那三千步卒既然已經去了城西麵的部落,那大規模的蜀軍騎兵此時絕對就在城側,蜀王是不會將那三千步卒當作棄子的,蜀軍騎兵就是他們的保障。
隻要派兵出城,出去多少,就會死多少,絕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在這一刻,薩多做出了身為邊境重將最冷靜、最理智的決定。
他是汗王的丈人,也是王最信任的人之一,他不能因私廢公,用數千勇士的性命,去賭兒子生還的可能性。
哪怕,他是自己的親兒子,自己最疼愛的幼子。
“傳本帥令,關閉所有城門。”
薩多的眼神中,流露出一抹痛苦與掙紮,但僅僅隻有三息。
三息之後,他麵容再無任何情感波動,淡漠下令道。
“大帥……”
城樓上,諸將皆驚,卻不知該如何言語。
薩多二子烏魯欲言又止。
“去做吧。”
薩多抬了抬手,打斷了諸將勸誡的話語。
他的這道命令,也就代表著放棄了城外兩千餘騎與城西兩萬多牧民的性命。
也包括,他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