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差著半個身位的距離，李誌雖從未步入過官場，但對禮節自有分寸。
太子心情似乎不錯，嘴角竟一直含著笑意，負手於後，腳步輕快。
李誌跟在他身旁，在城門前排隊的眾目睽睽下，大搖大擺地進了城門，享受著官兵與衙門官差的恭敬行禮。
“京城……”
李誌仰著頭，打量著四周建築，心中各種情緒浮上心頭，不由輕聲喃喃著。
太子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在背後書簍子上停頓片刻，道：
“聘禮準備好了？”
“聖人孤本。”
李誌簡短迴應道。
太子有些意外：“一整箱？”
“一整箱。”
李誌驕傲道。
春秋書院從來不缺金銀，不缺土地宅子，但書院中最有價值的，還是他們的文化底蘊。
書院的藏書，比宮中藏經閣還要多，宮裏有的，書院也有；宮裏沒有的，書院更多。
尤其是曆代書院聖人留下的珍貴文獻，價值更是無法用金錢衡量。
在大寧修訂承和大典的如今，這些孤本更顯的尤為重要。
書院孟祭酒本可用如此龐大數量的孤本與朝廷達成許多交易，皇帝渴望著承和大典的完善，為此甘願付出一些代價。如果孟祭酒想，他甚至可以直接在朝堂上立起一座“書院黨”。
但那位老人沒有這麽做，他是當代儒聖，是君子，趁著李誌入京的機會，他直接挑出了一箱珍貴孤本，送給了朝廷。
對孟老祭酒而言，文化傳承從來不是用來談判的價碼。
這份禮物，毫無疑問，沉甸甸的。
太子拍了拍李誌的肩膀，道：
“我去給你做這個媒？”
“求之不得。”
李誌拱手道。
淨街鼓已經響了，京城寬闊的街道上，行人很少，夕陽正灑落著最後一絲餘暉。
兩人繼續沉默地向前走著，李誌不知太子要帶自己去哪。
“先進戶部？”
太子忽然開口問道。
李誌一怔，嘴唇動了動，還是搖了搖腦袋。
“先不當官了。”
這下，又輪到太子發怔了。
“心灰意冷了？”
李誌又搖頭道：“想先把書寫完。”
太子哦了一聲，沉默片刻，罕見地勸說了第二句：
“本想讓你幫幫我。”
這一瞬間，李誌眼中閃過了濃濃的驚愕。
雖然他們二人之前未曾有過交流，但李誌通過瞭解關於他的各種資訊，可以判斷出，太子是一個驕傲的、要強的男人，是一個完全不可能說出請誰幫幫他這種言語的人。
起碼，這種話，太子不可能對李澤嶽說。
“那學生當真榮幸。”
李誌眼神閃爍著，有些動搖，但思慮片刻後，還是歎息一聲：
“入不了聖就罷了，殿下總不能把我寫書的機會給搶走吧。
如果有可能，我還是想集儒法之大成，把思想與學問推向更高。”
“嘖。”
太子眼角的笑意不見了，皺眉道：
“那你就想當個駙馬，宅居在家，寫書？”
“殿下可賜臣個閑職，駙馬一般會兼的名頭，隨便給個便是。”
李誌麵不改色道。
太子冷冷道：
“堂堂書院小祭酒，來到京城，卻成了清閑駙馬，你莫非不知，此般會受世人恥笑？”
“恥笑便恥笑吧，我隻是在做想做的事情。”
李誌聳肩道。
太子的眼神與語氣更冷了：
“你在報複本宮？”
李誌一愣，隨後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殿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可萬萬莫要作如此想。
著書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若非我與錦書之事等不起，我到今日應當也不會來京城。
入聖固我所願，然學生不會因此鑽牛角尖，但，總歸是想不留遺憾，將學問做好。
恕學生逾矩，還請殿下再給我幾年時間，屆時，學生願白衣入東宮，甘為殿下府中一幕僚。”
太子許久未作聲，冷著臉，繼續向前走著。
李誌無奈，隻好跟在他身後。
“天下大勢，不會再留給我們幾年時間了。”
太子淡淡的聲音在李誌耳邊響起：
“掛個駙馬閑職也好，著書也罷，本宮平日不會打擾你，但若有要事，你需立刻入宮，這是本宮唯一的要求。”
“學生，敢不從命。”
李誌停下了腳步，一揖到底。
世間敢和太子討價還價的人，不會超過一手之數。
李誌很榮幸，能成為其中之一，並且還成功了。
他心底不禁有些感動，他切實感受到了麵前男子對自己的欣賞與看重。
太陽落山了，無盡的黑夜籠罩住了乾安城，唯有月牙高照，繁星點點。
太子停住了步子，李誌也隨之停下了。
“我給你租了套宅子，這些日子，你就住在這吧。”
李誌抬起頭，看著麵前一進的小院，笑了笑。
“謝過殿下。”
……
這座宅子之前的主人，姓陸，是承和二十年的狀元。
宅子地理位置很好，環境很清幽，佈局也好。
甚至還有一座小書房，有實木書架、書桌、筆架，可惜書都被搬走了。
李誌獨自在院子裏逛著，感受著上代主人留下的書卷與紙墨氣。
他可以想象出，那位陸姓年輕狀元，當年是如何在院中舉頭望月，如何在屋中飲酒獨酌，如何在那方書房中，提筆寫下那座王府往後數年的規劃。
李誌伸出手，敲了敲院牆上的一扇小門。
小門沒鎖，甚至沒關緊，一敲就開了。
李誌笑了，邁步走進，竟是一片竹林。
竹林之後，是一大片豪奢大氣的建築。
小徑中，月光下，有一道身影站在盡頭，對著讀書人行了一禮。
“王爺臨走前，留下言語，讓先生盡管去大書房，內有藏書萬卷，先生大可飽覽。
府上空蕩，家中有個讀書人，能給宅子蘊些靈氣，可當自己家。
廚房有夥夫，先生可在書房忙碌，飯食會給先生送去。
府上不知是不是要請丫鬟，先生自己定奪，奴來安排。
王爺留下了話語，讓奴原話奉告：
咳……奴開始了。”
“狗日的東西，老子喊你來你不來，大哥一句話，你搖頭晃腦跑的比誰都快。
老子再最後伺候你這一次，都是為了我姐，你心裏有數。
等下次迴來，若是讓我知道你對我姐不好，你看老子怎麽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