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之間可以發生的事很多。
雲心真人在意識到發生了何事之後，眼神中浮現出了一抹決然與平靜。
此時之局，本就在她意料之中，在兩個時辰前，她就已然預想到了這個結局。
沒有後悔，沒有遺憾，是她自己決定要留下來對抗董平，這是生死廝殺，並非江湖對決，敗之即死，這很合理。
她腦海中唯一所有的，隻有擔憂。
自己若死，董平再對李澤嶽出手，又該如何？
這小子還有沒有底牌，能在天下第三的殺招下活下去？
那天人一劍，陳一老爺子，還能不能再借給他？
艱難站立的雲心真人，那道永遠淡然美麗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抹悔意。
是自己衝動了。
明明知道自己身體有恙，明明知道自己狀態不對，明明知道戰局如此兇險……
最重要的是，這小子竟然一點腦子都不動，真傻傻地來了！
若他身死，自己下去之後又該如何麵對姐姐？
李澤嶽咬緊牙關，目睹著兇悍狂暴的罡氣自董平指尖噴湧而出，直向師父心髒。
“饕餮，行不行？”
“再近一些。”
饕餮沉悶的聲音在心底響起。
李澤嶽咬了咬牙，盜門追影步催發到極致，青萍有靈，竟主動牽引著主人，速度再提一截。
近了，近了。
但是……還不夠！
那肆虐的罡氣距離雲心真人已不足三寸，隻需一息，就能將她的心髒攪成粉碎。
而李澤嶽的劍，距離雲心真人，卻還有整整半丈！
雲心真人看到了李澤嶽眼中的絕望與悲痛，這一刻，她彷彿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眼睜睜看著夏家姐姐上了天鎖山，而她卻無能為力。
她此時，真切地明白了李澤嶽心中的感情，懂得了他的奮不顧身。
“快走。”
雲心真人吐出了這兩個字，滿目悲傷。
李澤嶽依舊沒退，他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董平的罡氣，距離雲心真人的心髒，隻剩兩寸。
李澤嶽雙目赤紅一片，渾身都震顫起來，將力量發揮至極致，想要再快一些。
董平的眼中沒有得逞的笑意，隻有沉默，目光靜靜望著雲心真人，似乎是想目送這位老朋友最後一程。
李澤嶽彷彿什麽都聽不到了，風聲、呼吸聲、真氣流動聲、劍氣輕鳴聲，都消失在他的耳畔。
他緊緊盯著那道罡氣，揮舞出了這一劍。
然而，還是太慢了。
那道肆虐的拳罡，距離雲心真人的心髒，隻剩了一寸，隻需半息便可撞擊在其身體上。
而李澤嶽的劍，想要揮向那道拳罡，還需一息時間。
這一息，代表著生與死，在此時此刻，彷彿如天塹般，橫亙在李澤嶽與雲心真人麵前，是如此的遙不可及。
如何讓時間停滯？
如何突破這生與死的天塹？
如何才能奪得這一息時間？
唯有聖人，或幾近聖人。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一道清朗的聲音在碎石山頂響起，磅礴若東海般的浩然正氣降臨人間，清風蕩漾，口含天憲。
碎石山頂，一切的一切都慢了下來，如若被放慢了倍速，一點一點地前進著。
董平訝異的表情，他那勢不可擋的罡氣，山頂上微微揚起的風，被罡氣掀起的石子，都似乎被定格了，一幀一幀地呈現。
而唯有青萍劍，突破了空間與時間的限製，在這被放慢了倍速的天地間，對著董平那道猛烈罡氣，一劍揮出。
來自天下第三的拳罡，澎湃而兇悍，似要撕裂眼前的一切。
麵對這一拳，斷雲不行，摘日不行，晦冥也不行。
李澤嶽彷彿又迴到了西域，迴到了那片蒼茫戈壁，迴到了獅駝城下。
他好似再一次感受到了那道淩霄的劍氣，通天徹地，無我不斷，無所不能。
“無非一劍敗天人。”
李澤嶽雙目中的赤紅緩緩退去，重新變得清明，他看著呼嘯而來的罡氣，抬起了劍，揮下了劍。
依舊是一道紅線，接觸到了那道狂暴無匹拳罡，輕輕劃過，從中攔腰而斷。
緊接著，一股詭異的氣息自李澤嶽身周浮現，似乎是一個旋渦，將斷為兩半的拳罡，無聲無息間吞噬。
自此，碎石山頂，風平浪靜。
“師父！”
李澤嶽連忙轉身，攙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雲心真人。
然而，雲心真人的臉色依舊緊繃，目光死死地盯著不知何時出現的……一襲青衫。
“留下他！”
李澤嶽大吼一聲。
“嗬。”
青衫無奈笑了笑，麵向那道獨臂黑袍身影。
不知何時，董平已然一手摟住了紅酥的腰肢，自山頂間，一躍而下。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青衫抬起手，輕聲道。
碎石山，顧名思義，其上布滿了風沙磨礪出的碎石。
又見清風浩然起，言出法隨之下，山頂碎石蕩起，遮天蔽日，直向躍下山峰的董平砸去。
“轟——”
董平轉身，一手懷抱紅酥，另一手握拳蓄力，於半空中揮出。
拳罡匯為風暴，將排山倒海而來的碎石碾為灰燼。
看似身受重傷的他，竟然仍留著餘力！
巨大的衝擊力掀起，狂風呼嘯，董平竟借著這股力道，自山間向南飄然而去。
青衫書生麵色不變，再度開口：
“失道者寡助。”
天地間的風，霎時靜止，平靜再無一絲波瀾。
半空中的董平與紅酥，憑借著那股衝擊力再飛出一段距離後，直直墜落而下。
青衫書生一步邁出，剛想施展馮虛禦風追去，卻被身後聲音叫住。
“罷了，窮寇莫追。”
書生再度歎息一聲，收迴了邁出的步子。
李澤嶽眼中滿是憤怒，卻被他強行壓下。
沒有人比他更想要追上去，一劍了結了董平的性命，可天人境畢竟是天人境，誰都不敢保證他有沒有隱藏著搏命的後手。
尤其是……李澤嶽低下頭，擔憂地望著懷中的師父。
在確認董平離去後，雲心真人便閉上了眼睛，直接陷入了昏迷。
書生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搭在了雲心真人的脈搏上，眼神中浮現出一抹嚴肅。
“經脈紊亂，真氣失控，道軀重傷，體內陰陽失衡，時刻都有性命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