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市井煙火與初見端倪------------------------------------------。,從城南一直騎到城北。母親說那家包子鋪的包子“特彆好吃”,但說不出具體地址,隻記得“過了農機公司那個路口,往左拐,再騎一會兒,聞到香味就到了”。他照著這個模糊的指示騎了大半個城區,在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老街上,聞到了那股香味。,是市井煙火的味道。蜂窩煤爐子的煤煙、蒸籠裡冒出來的白汽、醬油和豬油在鐵板上煎出的焦香——這些氣味混在一起,從一家門麵窄小的鋪子裡湧出來,把整條街都熏得暖烘烘的。鋪子冇有招牌,隻在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紅紙,毛筆寫著“包子·稀飯·小炒”。紅紙被日頭曬褪了色,邊角捲起來,用透明膠帶勉強粘著。,鎖好。車筐裡放著母親讓他買的一斤包子——蘿蔔絲肉餡,她說這家蘿蔔絲切得細,肉是當天早上去菜市場買的五花,不是絞肉機絞的肉糜,是手剁的。手剁的肉有顆粒感,咬開來能吃到肥瘦分明的肉丁。。門軸發出“吱呀”一聲,一股更濃的熱氣撲麵而來。鋪子不大,七八張桌子,桌麵是白瓷磚貼的,擦得發亮。牆上掛著塑料選單,紅底白字,標著各種價格。收銀台後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小捲髮,手裡捏著一把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店裡零星坐著幾個食客,有人埋頭吃包子,有人就著一碟鹹菜喝稀飯。頭頂的吊扇嘩嘩地轉,把蒸汽和油煙攪在一起。“吃什麼?”捲髮女人從收銀台後麵探出頭來。“一斤包子,蘿蔔絲肉餡。帶走。”“蘿蔔絲肉冇了。”女人用蒲扇指了指後廚的方向,“最後一籠剛被前麵那個人包了。你要不等二十分鐘,下一籠正在包。”。四十分鐘騎過來,空手回去太虧了。他說等,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來。桌上放著一筒一次性筷子和一碟醋,醋碟的邊沿結了一層陳垢,但碟子本身是乾淨的。他抽了一雙筷子,又放下——他是來買包子的,不是來吃的。,上麵印著“美味佳肴”四個紅字。有人進出的時候,門簾會掀開一角,熱氣和油煙從裡麵湧出來,能聽見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水龍頭的嘩嘩聲、以及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催促的吆喝聲。周淩雲的目光落在門簾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盯著那扇門簾看。也許是熱的,也許是騎了四十分鐘車腦袋有點發矇,也許是什麼他也說不清楚的原因。。。她穿著白色的短袖T恤,外麵套了一件洗得發灰的圍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露出兩條細瘦的手臂。她的額發被汗水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臉頰被蒸汽熏得泛紅。她端著那摞蒸籠,微微弓著腰,走得很快但很穩,蒸籠在她手裡紋絲不動。她經過周淩雲桌前的時候,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油煙味,是洗衣皂的堿味,混著麪粉和汗水,很淡。,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然後轉過身,朝後廚的方向喊了一聲:“蘿蔔絲肉,一籠。”,但很清晰。不是那種脆生生的亮,是那種被蒸汽和油煙磨了很久之後剩下的、乾乾淨淨的聲音。周淩雲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背上。手背很薄,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手指上沾著麪粉,指甲剪得短短的,邊緣磨得很整齊。,被捲髮女人叫住了。“蘇淺淺!三號桌要的醋你怎麼冇拿?”
她停住腳步,看了一眼三號桌,又看了一眼收銀台上的醋瓶。“三號桌剛纔說的是不要醋。”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放屁,我明明聽見他要醋。”
她冇再爭辯。她走過去,拿起醋瓶,放到三號桌上。三號桌的食客是箇中年男人,正埋頭吃包子,頭也冇抬地說了一句“我說了不要醋”。她端著醋瓶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把那瓶醋又拿回了收銀台。捲髮女人用蒲扇敲了一下她的胳膊。“下次聽清楚點。”
她點了一下頭,掀開門簾,回後廚去了。
周淩雲坐在角落裡,手裡還攥著那雙拆開的一次性筷子。筷子被他攥得發熱,竹刺紮進掌心,他感覺不到。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名字在反覆迴響。
蘇淺淺。
是她。比前世他第一次見到她時更年輕,更瘦,更沉默。她的眼睛和後來一樣——看人的時候不閃不躲,但也冇有任何進攻性。像一潭清水,你能一眼看到底,卻說不清那水是涼的還是溫的。前世他在星辰辦公室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二十多歲了,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來應聘財務。那時候她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乾淨的,安靜的,像被生活反覆淘洗過之後剩下的那層底子。他不知道她之前經曆了什麼,隻知道她的簡曆上寫著“麪館洗碗工”。他從來冇有問過她在麪館之前還洗過什麼。他從來冇有問過她任何事。
門簾又掀開了。蘇淺淺端著一籠剛出鍋的包子走出來,放到門口的灶台上。蒸汽從蒸籠縫隙裡冒出來,白茫茫的,把她的臉遮了一半。她用手扇了扇蒸汽,眯著眼看了看蒸籠裡的包子,然後蓋上籠蓋。動作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然後她看到了周淩雲。
不是特意看,是目光掃過店堂時停了一下。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雙筷子,桌上什麼都冇有。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冇有好奇,冇有詢問,隻是確認了這個人的存在,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卷保鮮袋,開始把灶台上的包子一個一個往袋子裡裝。包子剛出籠,燙手,她隔著保鮮袋捏起一個,快速放進袋子裡,捏下一個。手指被燙得不時縮一下,但動作冇有停。
周淩雲站起來,走到灶台前。“一斤,蘿蔔絲肉。”
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一次近了些。她的眼睛是單眼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時候顯得有點冷淡。但她不是冷淡,隻是不習慣笑。她把裝好的那袋包子放在電子秤上,按了一下去皮。“正好一斤,差一個。”她從蒸籠裡又夾了一個放進去,“多了兩個,算送的。”她把袋子紮好,遞過來。周淩雲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在保鮮袋另一端,他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離她的手指隻隔著一層薄薄的塑料。塑料是熱的,包子的熱氣透過袋子傳過來,燙得他指尖一縮。她冇有察覺。她已經轉身去端另一摞蒸籠了。
周淩雲拎著包子站在那裡。塑料袋裡的熱氣凝成水珠,順著袋子內壁往下淌。他想說點什麼。什麼都行。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他前世也是這樣。在星辰的那間辦公室裡,她每天早上一言不發地把賬本放在他桌上,他一言不發地翻開。她轉身走出去,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的背影。他以為那是默契。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默契,是他從來不懂得開口。
“小夥子,包子拎走啊,彆杵在門口。”捲髮女人用蒲扇朝他揮了揮。
周淩雲拎著包子走出店門。熱浪重新裹上來,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把包子放進車筐,開了鎖,推著自行車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透過包子鋪的玻璃門,能看到後廚的門簾。門簾垂著,一動不動。她冇有再出來。
他騎上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包子在車筐裡散發出麪粉和肉脂的香氣,混著梧桐葉被曬出的青澀味道。他把車騎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腿忽然冇了力氣。騎過農機公司路口的時候,他把車停在路邊,一隻腳撐著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剛纔接包子的那隻手。指尖還殘留著隔著保鮮袋傳來的溫度,包子的熱,和她手指那端若有若無的觸感。
前世他活了三十五年,握過無數雙手。客戶的手,投資人的手,合夥人的手,每次握完都會在褲子上擦一下。他從來冇有記住過任何一雙手的溫度。但今天隔著保鮮袋傳過來的那一點熱,像烙鐵一樣燙在他指尖上。他攥了攥拳,把那股熱握在掌心裡,然後鬆開,重新握住車把。
回到家,母親接過包子,開啟袋子聞了聞。“就是這家!你聞聞這蘿蔔絲的味兒,切得多細。外麵的包子店都是用擦絲器擦的,擦出來的蘿蔔絲是癟的,冇有汁水。這家是手切的,你看這個斷麵,多整齊。”
周淩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把包子一個一個夾進盤子裡。包子皮很薄,隱隱透出裡麪醬色的餡料。蘿蔔絲切得確實細,和肉末拌在一起,幾乎分不清哪是蘿蔔哪是肉。
“媽。”
“嗯?”
“那家包子鋪,後廚有個女孩,叫蘇淺淺。”
周母頭也冇抬。“你認識?”
“不認識。聽老闆娘叫的。”
“老闆娘叫什麼?”
“不知道。燙捲髮的。”
“哦,那是劉嬸。那家鋪子是她小叔子開的,她幫著看店。”周母把包子端上桌,又去調了一碟醋,“你說的那個女孩,是不是瘦瘦的,不太愛說話?”
“是。”
“劉嬸的遠房侄女。高考冇考好,來城裡投奔親戚的。在鋪子裡幫工,包吃住,一個月幾百塊錢。”周母把醋碟放在他麵前,“你問這個乾什麼?”
“冇什麼。”周淩雲夾起一個包子,咬開。蘿蔔絲的甜和肉末的鮮混在一起,麪皮鬆軟,餡料滾燙。他嚼著包子,眼睛看著桌麵。母親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晚上,周淩雲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他翻開軟皮本,翻到寫著“蘇淺淺”的那一頁。之前寫下的內容很少——“麪館”“橘子”“注會”,幾個詞孤零零地排列著。他在下麵又加了一行字。
包子鋪。蘿蔔絲肉餡。手切的。
然後他把筆放下了。
窗外,梧桐葉在夜風裡沙沙響。他想起她端著蒸籠從後廚走出來時額發貼在額頭上的樣子,想起她被老闆娘冤枉時臉上那種不爭辯的平靜,想起她夾包子時手指被燙得縮了一下又繼續夾的樣子。前世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蘇淺淺。前世她來應聘的時候,這些痕跡已經長進了她的骨頭裡——不爭辯,不解釋,被燙了就縮一下手,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
他把軟皮本合上,塞回抽屜裡。
躺在床上,吊扇哢嗒哢嗒地轉著。他伸出右手,對著天花板張開五指。指尖的那點熱度早就散了。但他還記得。這一次,他要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