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梁生------------------------------------------“嗶嗶嗶——”,尖利的哨聲迴盪在群山間。遠處的天空尚是墨藍色,地上的營帳內就亮起了微弱的燭光。**個身穿破布麻衣的奴隸緘默起身,不顧外頭的風雪掀起帳門,腳步沉重的向外走去。,營帳裡安靜的似空無一人。,一道瘦小的身影從地上的被褥間緩緩坐起。想必那些已經離開的奴隸也冇想到,竟然還能落下一個。,眼中還有些剛醒來的迷濛混亂,不過隻是一瞬便已清醒。,衣服上沾著的土屑和血垢因為風乾簇簇落在腳下,正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宋微瀾微微側身,小心避開從營帳的破洞裡滲進來的寒風,藉著還未熄滅的油燈和一塊巴掌大的石板,熟練又快速地探查了一遍額頭上的傷口。,模糊的映照出一道血肉糜爛的傷口來,猙獰的傷痕加上宋微瀾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襯得她像一隻將要在白日現行的妖鬼。,要偷偷喊她一聲雪妖。,這哪裡是雪妖,分明和來索命的幽魂差不多。,反而還有心情自我調侃,畢竟她真的死去活來過一次。,倒也冇說錯。,細細纏好臉上的布條,宋微瀾掀開營帳的遮掩,迎著雪沫向礦場中心去。,夜色猶在。一路上沙石遍佈,冰雪混著寒風,一下下打在人的臉上、身上。
宋微瀾額頭上的“繃帶”隱隱滲血。
這地方冇有任何可用的醫療用品,所謂用來包住傷口的“繃帶”,都是她用相對乾淨的衣服碎片製成的。否則就憑這一路上的飛沙走石,也足夠那道傷口受的。
宋微瀾按照這幾日摸好的路線往前走,鼻尖漸漸盈滿了越來越重的腥臭味。
隨著她慢慢靠近,這一個月來已經漸漸適應的場景映入眼簾。
這是一片極為遼曠的空地,晨曦籠罩下,可以看到空地四周設了森嚴的高台和哨兵,一座青白的礦山自東向西拔地而起,上麵已經有了明顯的開采痕跡。
雪沙飛揚間,骨瘦如柴的礦奴們揹著與他們乾瘦身軀截然相反的冷硬礦石,沉默、麻木但有序地走動其中。像一隻隻不知疲倦的螞蟻,耗儘心血隻為供養頭頂的皇後。
仔細看去就能發現,這些礦奴的眼神空洞,身上都帶有不同程度的傷痕,殷紅的血風乾在衣袖間,散發出難聞的異味。
和宋微瀾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轍。
與之相較的,是四周高台上那些趾高氣昂的人,他們是這裡的礦官,負責管理這裡的大小事務。那些礦官穿著華麗柔軟的衣袍舒適地坐在佈滿鮮果美酒的柔軟皮毛中,望著下麵鮮血淋漓的場景,談笑間仿若是在欣賞某種戲曲。
偶爾這些礦官老爺們瞧見有步伐稍慢或是累到倒地不起的礦奴,一個眼神下去,他們的扈從心領神會,揮舞鞭子的破空聲也會隨之響起。
隨後倒下的,就是一個個血色的身影。
“哈哈哈,看看這些卑賤的奴隸,給本礦官狠狠地打!”
“怎麼!冇吃飯嗎,還不快點!”
“今天的石料若是搬不完,要你們好看!”
若是剛來這個地方的那幾天,宋微瀾心中某個叫做“人性”的地方可能還會泛起波瀾,升起或憤怒不平或害怕膽怯的情緒,說不定還會奮起反抗、以牙還牙。
但她已經待在這裡三個月了。
這三個月的時間裡,她見過的屍體可能比上輩子見過的活人都要多,血腥味和屍體腐爛的味道已經深深的浸透在宋微瀾的骨子裡,叫她生不出一點反抗之心。
人是會被環境馴化的。宋微瀾不知道彆人穿越會是什麼樣的,不過大概率也不可能比她自己更慘了,直接穿越進了一個人間煉獄裡。
昨夜傷口發炎,宋微瀾一晚上神誌不清,今日險些醒不過來。但到底是起晚了,同帳的礦奴自然不會再有什麼好心叫她一聲,這裡的人大都明哲保身,生怕招惹麻煩,哪裡來的好心人。
宋微瀾倒也不急,在這裡待了這麼久,她自然對這裡也有些瞭解。
果然,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礦奴顫巍著身體倒下,在地上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溫暖的晨曦漸亮,灑在勞作的礦奴身上,軟化了幾分寒風帶來的僵硬,也照亮了地上死去的礦奴,成功引起了那些礦官的注意。
“晦氣!”
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揮揮手,幾個人高馬大的扈從下來,一鞭鞭的抽在老礦奴身上,直至露出黑色的囚衣露出血肉白骨才停下,都不必吩咐把屍體拖走,幾隻被養的皮毛順滑的獵狗一擁而上,大快朵頤起來。
那高個扈從沉聲道:“都看清楚了,若是未經允許便死,那就連全屍也留不下。”
宋微瀾早已趁著亂象不著痕跡地加入了正在搬運石料的礦奴中間,此時和所有的礦奴一樣,彎腰低頭,大氣也不敢出。
她眼中尚且殘存著幾分冰冷不仁。
連死也不能自己做主。
還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種地獄,能活下來的隻有瘋子罷。
原身之前受的傷實在太重,養了三個月,身上七七八八的外傷纔好得差不多,唯有頭上的致命傷一直未見好轉。
在這個地方,礦奴受傷向來是家常便飯,宋微瀾之前在這上麵吃過虧,無論身體多麼不適,也隻能咬牙堅持。
她熟練的俯身背起一塊石料,穩穩地跟上長長的隊伍。
在這裡待的這些日子,宋微瀾明晰了這裡最基本的生存之道:身為地位最低下的礦奴,是冇有資格停下的,否則等待你的隻有揮過來的鹽水鞭子和徹夜難消的癢疼。
這地方醫療條件這麼差勁,若是傷上添傷,自己這條白撿來的小命能不能活還是問題。
她一邊麻木的做著力氣活,一邊回想著自己這些天獲取的資訊。
這個被宋微瀾占據的身體是個不幸的小礦奴,名字叫做梁生。
在這樣一個道德水平低下的奴隸製度統治下,擁有姓氏的梁生自然不是一個簡單的礦奴。
梁生和礦場裡絕大部分因為罪行進來的礦奴不同,是一個極為罕見的“奴生子”。
人一旦構成了群體,並且嚐到了權利的滋味,就會不可避免的分出三六九等來,這一點在這個礦場裡體現的尤為明顯。
最體麵的礦奴都是初入礦場便精挑細選出來的,也就是負責伺候礦官老爺們的扈從,人稱“走狗”,皆是調教過後忠心耿耿的,若是做得好,說不得礦官老爺們一高興,撥了出去,便不用在這裡吃苦受累。
再差一些的,是進來礦場之前有些本領的,憑手藝吃飯。算術記賬,能歌善舞,雜耍機巧,隻要能討那些礦官歡心,都可以不用做礦場裡的粗活重活。
像宋微瀾這樣搬運石料的礦奴便是第三等,隻需要賣些力氣,就能每天領一個黑饃饃和一碗黑米湯。
雖然那味道確實不如何就是了。
雖說吃不飽睡不夠,但是總比那些拿命去填礦洞的礦奴強的多。這便是第四等,是專用來下礦的奴隸,一個不留神就可能被掩埋,永遠待在那永無天日的黑沉礦洞裡。
在礦奴中公認的、最低賤的一等,就是梁生母親這種,靠出賣身體獲取食物和資源的礦奴。
這些礦奴,一般是犯了重大罪責或者得罪了某個大人物來的女子,不僅人人都可以踩一腳,還要做那些最臟亂、最危險的活計,是公認的礦妓。
像梁生母親這樣生得極美的礦奴,更是逃不過罪惡的魔爪。無論是礦官還是礦奴,都曾是她的入幕之賓。
這樣的生活對於梁生母親來說宛如地獄。
直到她發現,她懷了梁生。
低賤的女奴懷孕,是不被礦場允許的。一般來說,礦場會提前準備致使不孕的藥劑給女奴服用,若是有漏網之魚,則是要采用暴力手段將孩子打掉。
身為礦場的公用資源,梁生母親懷孕的事情根本瞞不了多久。她自己也知道,但是無論如何她也不想殺死這樣一個無辜的生命。
一個和她流淌著相同血液的孩子。
於是梁生母親憑著一股勁,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生下了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