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夏天白晝很長,但當指標滑向晚間八點,夜幕也已徹底籠罩了大井競馬場。
與沐浴在夕陽餘暉中的其他地方G1不同,每年的帝王賞都隻能在籠罩在通明的燈火之下。
賽道內側,一列佇立在此的巨大路燈早已點亮,投下清晰而冷白的光束,將棕褐色的泥地賽道切割出明暗交織的條紋。
看台上鼎沸的人聲比起白天的比賽也絲毫不差。
馬主專屬區內,豐川古洲憑欄而立。海風帶著塵土氣息拂過他的麵頰。他默默地聽著身旁訓練師川島正行信心滿滿的匯報。
「夜賽對名符其實來說雖然是頭一遭,但這段時間我們已經針對性調整好了它的作息。」川島正行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緊張,隻有成竹在胸的自信,「連訓練都是特意拜託圭太桑在這個時間段來進行的,模擬的就是今天的燈光和氛圍。」
豐川古洲微微頷首,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稱呼上的細微變化。
他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側過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川島師和戶崎君的關係,似乎變得親近了不少啊。」
他的視線輕飄飄地掠過川島正行,落在了下方沙圈內正在為名符其實做最後準備的年輕廄務員身上:「正一君呢?沒因此吃醋嗎?」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啊哈哈……」川島正行乾笑了幾聲,「這個嘛……主要是今年我把一些會安排到大井或者川崎出賽的馬匹都交給了圭太桑策騎。大部分情況下,他的表現都相當可靠。」
言外之意已經不言自明——
在川島正行心中的天平上,石崎隆之的砝碼顯然已被大幅削去,取而代之的是戶崎圭太。
那麼,究竟下調到了什麼程度?
隻要看看今天這場帝王賞川島正行的排兵布陣便一目瞭然——
川島正行這次派出三匹馬出戰這場南關東上半年的總決賽。
主將名符其實,鞍上之人毫無懸念是與其默契日深的戶崎圭太;而驚喜力量的策騎權,則交給了義大利冠軍騎手杜滿萊;而曾在大尾光紀念上被名符其實毫不留情甩開六馬身之遙的Intelli Power/智慧力量,則委派了船橋第二騎手張田京執鞭。
反觀石崎隆之,這位昔日的廄舍主戰騎手隻能策騎大尾光紀念上被名符其實遠遠拋下2.8秒之多的老對手東進暴雪。
如果放去年,石崎隆之肯定無所謂,東進暴雪絕對是強馬,但今年帝王賞賽前,他曾經找川島正行旁敲側擊,想要驚喜力量或是智慧力量的騎乘委託——很明顯,川島正行沒有給他機會。
……
由於抽到了最內側的1號閘位,名符其實率先被工作人員帶到閘機後麵。比起其他對手,它異常乖巧地鑽進了那狹小的閘箱之內,沒有半分遲疑。
「哐當」一聲悶響,身後的閘門緊緊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閘箱內空間逼仄,光線昏暗,隻有前方閘門的縫隙透進一線場內的強光。戶崎圭太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有些過快的心跳。周遭其他閘箱傳來的躁動聲、馬匹不安的噴鼻聲、以及觀眾席上隱隱傳來的嗡鳴,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在這片奇異的靜謐中,他感覺自己彷彿能清晰地聽到身下名符其實那沉穩而有力的呼吸聲。
一下,又一下,帶著溫熱的活力,透過鞍具傳遞而來。
他不由自主地扭過頭,視線穿過柵欄的縫隙,望向左手邊那些尚且空著的閘箱。很快,其他的賽駒也將各就各位。
要復仇的老對手,要擊敗的新敵人……上半年日本泥地中距離戰線最頂尖的強者,除了因傷長期休養的G1二月錦標冠軍愛麗數碼之外,幾乎已齊聚於此。
戰意在戶崎圭太胸中升騰、凝聚。他在心底對著自己,也對著與他命運相連的搭檔,立下了無聲的誓言。
今夜就在這裡,他要與名符其實一起,將這些強敵斬盡殺絕!
戶崎圭太再次做了個深呼吸,試圖將翻湧的情緒壓下。
隨即,他抬起頭,目光投向了遠處被燈光照得如同白晝的觀眾看台。
昨天戶崎圭太鼓足勇氣,邀請了經朋友介紹認識後一見鍾情的那個女孩前來觀戰今天的比賽。出於穩妥,他甚至忍著羞澀邀請了她的家人一同前來。
提前訂好了座位的戶崎圭太知道此刻她與家人一定就坐在終點線附近。
「如果今天能拿下這場帝王賞……」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帶著青春的悸動,「我就去向她表白!」
這個想法冒出的瞬間,一股熱意不受控製地湧上臉頰,幸好有頭盔和護目鏡的遮掩,纔不至於讓戶崎圭太此刻的窘態暴露在人前。
……
當最後一匹賽駒也順從地踏入閘箱,當大井競馬場特邀的樂隊奏響激昂而莊重的樂曲,當看台上數萬觀眾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將所有的期待與猜測都壓在了喉頭——
立於高處的發令員將旗幟猛地揮下!
「哢——!」
幾乎是同一瞬間,十六道閘門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機械轟鳴聲,猛地向外彈開!
如同決堤的洪流,十六道身影轟然衝出,馬蹄沉重地叩擊著經過精心維護的泥地賽道,發出「砰砰」的悶響,捲起漫天煙塵,在燈光的照射下翻湧升騰。
閘門開啟的那一剎那,戶崎圭太便已調動起全身的力量,雙臂穩穩地按在名符其實的後頸上,腰腹核心同時發力。
與此同時,他手腕一抖,將之前稍稍收緊以維持馬匹注意力的韁繩恰到好處地鬆開,給予名符其實充分發揮的空間。
「上吧!」
名符其實心領神會。經過半年的磨合,它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副變得更加強壯的身體。
隻見名符其實展開有力的步幅,僅僅是幾個呼吸之間,便已如離弦之箭般躥出。而從2號閘出發的牧場狙擊甚至連施加乾擾的機會都沒有,便被它瞬間甩開了一個半馬身的差距。
得益於最內道的黃金位置,戶崎圭太無需像以往從外道出發時那樣,需要耗費額外氣力加速上前拉開差距再內切進去。
現在的他隻需穩穩守住這條通往勝利的捷徑即可。
戶崎圭太熟練地將馬鞭換到左手,避免名符其實出現向左斜行撞到欄杆的尷尬場麵。
而考慮到名符其實連2400米的比賽都能從容應對,川島正行賽前為這場2000米的帝王賞製定的領放節奏激進——前1000米用時61秒,平均每200米耗時12.2秒。
但對於出閘如此順暢且狀態正值巔峰的名符其實而言,這卻是一個可以輕鬆駕馭,甚至能顯得遊刃有餘的節奏。
戶崎圭太的任務便是頂住身後那些不甘落後的對手們可能施加的壓力,確保名符其實不會因外界的乾擾而自亂陣腳,牢牢將比賽的節奏掌控在自己手中。
當領放的馬群第一次掠過終點線時,看台上爆發出了熱烈的掌聲與歡呼。
戶崎圭太確信位於隊伍最前列的自己,身影必然清晰地落入了暗戀物件和家人的眼簾。
名為「表現欲」的**湧了上來,但他強迫自己收斂心神。此刻絕非分心他顧之時。
在戶崎圭太的側後方,策騎著東進暴雪的石崎隆之,心情則複雜得多。
在與名符其實的數次交鋒中屢屢受挫,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匹牝馬能夠舒服地領放後能爆發出怎樣的恐怖實力。
難以驅散的無力感籠罩在他的心頭。
「罷了……」石崎隆之在心底暗自嘆息,原本緊握韁繩的手指微微放鬆了些許,「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先行集團裡,尋找機會爭取一個儘可能好的名次吧。」
而與石崎隆之的消沉不同,策騎「東寶皇帝」的菅原勛則顯得心無旁騖。因為去年東京大賞典的關係,他對自己搭檔的爆發力充滿自信。
因此,菅原勛並不急於在比賽前半段與前麵的對手們貼身肉搏,而是巧妙地操控著東寶皇帝,讓它隱匿在差行集團之中,如同經驗豐富的獵手,耐心等待著最適合向名符其實發出致命一擊的時機。
就這樣,在萬眾矚目之下,戶崎圭太與名符其實,以領先第二名驚喜力量兩個馬身的優勢,率先切入了彎道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