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川島正行像往常一樣來到自己的廄舍。
就在他即將踏入廄舍大門時,一陣熟悉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石崎隆之正端坐在一匹名為Dance Holy的蘆毛牡馬背上,鞍具齊整,顯然正準備前往訓練場進行晨操。他看到了川島正行後下意識地勒緊了韁繩,馬匹的步伐微微一滯。
四目相對。
川島正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昨天的浦和紀念,石崎隆之在賽場上做出的違背賽前安排的騎乘戰術,如同電影慢鏡頭般在他腦海中清晰地回放——不必要的貼靠,意圖明顯的施壓,都是為了針對同一廄舍的「隊友」。
石崎隆之心頭一緊,川島正行那毫不掩飾的怒意像無形的針一樣刺過來。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想要避開嚴厲的視線,試圖將自己隱藏在馬頸的陰影裡,彷彿這樣就能暫時逃避即將到來的風暴。
「正一。」川島正行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寂靜的氛圍。
正在不遠處清點飼料的川島正一聞聲立刻小跑過來。
川島正行看也沒看兒子,目光依舊鎖定在馬背上的石崎隆之身上,語氣冷硬:「Dance Holy今天的晨操,你來負責。」
「誒?好的!」川島正一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眼神在父親和石崎隆之之間飛快地轉了一圈,心中瞭然。
川島正行冰冷的視線繼續聚焦在石崎隆之身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般:「石崎君,下來。我們好好聊聊。」
此刻,廄舍的工作人員,無論是正在刷馬的、搬運草料的,還是準備其他馬匹訓練的,都不約而同地放緩了手中的動作,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這邊。
眾目睽睽之下,被訓練師如此毫不客氣地點名,石崎隆之隻覺得臉上像是被火燎過一樣,一陣陣地發燙。
縱使心中百般不願,明白自己絕不能失去這位實力派訓練師支援的石崎隆之也隻能僵硬地選擇順從,將韁繩交給一旁的川島正一,然後垂著頭,跟在了已經轉身大步離去的川島正行身後。
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消失在廄舍門外。
他們剛一離開,原本有些凝滯的廄舍區立刻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議論聲——
「怎麼回事?川島先生今天火氣好大,臉色太難看了!」
「還能為什麼?肯定是因為隆之先生昨天在浦和紀念騎了個倒數第二回來,惹川島先生不高興了唄。」
「不見得光是成績問題吧?隆之先生可是川島先生最倚重的騎手之一,以前又不是沒輸過。會不會是馬主那邊施加了壓力?畢竟名符其實贏了,驚喜力量卻……」
「對啊,正一桑,你肯定知道點什麼吧?」聊著聊著,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剛剛坐穩在Dance Holy鞍上的川島正一。
川島正一臉上擠出一個無辜又茫然的表情,攤了攤手:「我真不知道啊。父親昨天回家後,還在為名符其實的勝利高興呢,喝了點小酒,心情好得很。」
他這話半真半假,父親的高興是真的,但後續對石崎隆之行為的不滿,他自然也通過剛才的表現揣測了出來。不過這種事,無論如何也不能挑到明麵上。
見從川島正一這裡問不出什麼,更加疑惑的眾人麵麵相覷,低聲交換著各種猜測。
「好了好了,都別聚在這裡了!」川島正一提高了音量,揮了揮手,「該訓練的訓練,該打掃的打掃!再不幹活,等川島先生回來,挨罵的可就不止他一個了!」
在川島正一的催促下,工作人員們才漸漸散開。
……
川島正行領著石崎隆之一路無言,走到了空無一人的船橋競馬場主看台。
今天船橋競馬場不開門營業,巨大的看台顯得格外空曠寂寥,隻有海風從遠處的東京灣吹來,帶著鹹濕的寒意,捲起看台上零星的灰塵。
幾名保潔人員正在遠處看台的最底處慢悠悠地打掃著,他們的身影在廣闊的看台背景下顯得渺小又模糊,肯定聽不到這裡的對白。
站在看台最高處,川島正行背對著石崎隆之,雙手背在身後,眺望著遠方波光粼粼的東京灣。
石崎隆之默不作聲地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目光死死地盯著川島正行的皮鞋後跟。
他雙手緊握成拳,藏在褲兜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內心的忐忑、羞愧,還有一絲不服氣,交織在一起,讓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個字。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風聲呼嘯而過,更顯得這片空間寂靜得可怕。
良久,川島正行才悠悠地嘆了口氣。他依舊沒有回頭:「隆之桑,你的老師出川前輩,他生前說過最有名的一句話是什麼,你還記得嗎?」
石崎隆之猛地一怔,他皺著眉頭,在記憶深處搜尋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些許不確定的乾澀開口:「『無論我訓練的馬是強是弱,我都愛它們。』」
「是啊,『無論強弱,都愛它們』。」川島正行重複了一遍,語氣複雜,「出川前輩將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地方賽馬的發展,鞠躬盡瘁。你作為他最為看重的學生,理應以此自勉,將他的精神傳承下去,對吧?」
川島正行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自嘲:「說實話,在這方麵,我真的1很佩服他。因為我自問做不到對廄舍裡所有的馬都完全一視同仁。」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因為他的話而身體微微僵硬的石崎隆之:「人心都是肉長的,總會有所偏向。但是隆之桑,在所有地方騎手裡麵,請問我川島正行,一直以來偏向的是誰?」
石崎隆之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
他嚅囁著,試圖辯解些什麼:「我……」
「昨天的浦和紀念,你場上那些小動作,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我眼睛沒瞎,心也沒盲,我看得一清二楚!」川島正行猛地打斷了他,積壓的怒火終於找到了突破口,語氣變得淩厲起來,他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扶持起來的騎手,「你在嫉妒!你在害怕!」
「我沒有——」石崎隆之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猛地抬起頭,想要辯解,臉上因為激動和羞憤而漲紅。
但川島正行根本不給他機會,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在空蕩的看台上:「你嫉妒我給戶崎圭太的那些訓練資料和錄影?!可你石崎隆之是在地方拿了4500勝的頂級騎手!難道在浦和競馬場該怎麼策騎,還需要我川島正行像教新手一樣手把手地教你嗎?!隆之桑!」
「你害怕我以後會更多地起使用者崎圭太,進而減少對你的支援!可你摸著良心問問,從女王賞到現在,我川島廄捨出賽次數最多的騎手是誰?難道不是你石崎隆之嗎?!戶崎君他總共才騎了幾場?策騎了幾匹馬?!怎麼就連那麼幾場和你日程衝突的普通班賽,你都要耿耿於懷,覺得被他搶了機會?!」
石崎隆之啞口無言,臉色由紅轉白。
川島正行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告訴我,地方4500勝的石崎先生,你為什麼要害怕一個比你晚出道二十五年的後輩!你為什麼要獨斷專行,公然違揹我賽前明確製定的戰術安排!」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石崎隆之的內心:「是覺得我賽前暗示你不要贏了嗎?」
「我沒有!」石崎隆之像是被針刺到,幾乎是本能地否認了這項他承擔不起的指控。
「那是覺得,名符其實這匹馬,從一開始就應該交給你來策騎,而不是戶崎圭太,對嗎?」川島正行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這次的問題直接刺中了核心。
石崎隆之也沒有反駁。他沉默了下來,再次低下了頭。
這無疑預設了川島正行的猜測。
在他心裡,廄舍最強的馬,理所當然應該由他這位首席騎手來策騎,這是地位的象徵,也是實力的體現。將這樣的機會讓給一個大井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後輩,石崎隆之內心深處無法接受。
「女王賞那次,是我做主選擇的戶崎君。」川島正行的語氣恢復了平靜,「別忘了,當時隆之桑你選擇的是JRA那邊『敘事曲女士』的騎乘委託。而隆桑他又造不出52公斤的負磅。所以當戶崎君主動毛遂自薦並完美符合條件時,我選擇了他,這有問題嗎?」
他又繼續道:「而在女王賞賽前,我確實向豐川先生提議過,等下一場名符其實的負重增加後,就換你隆之桑來策騎。」
聽到這裡,石崎隆之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但隨即又被川島正行接下來的話徹底澆滅。
「但是豐川先生明確告訴我,『努力就該得到回報』。戶崎圭太在女王賞的表現,配得上繼續搭檔名符其實。」川島正行搖了搖頭,「所以,不出意外的話,名符其實後續的比賽,都會由戶崎圭太負責。」
原來,從選擇了「敘事曲女士」開始,他就註定再也得不到——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石崎隆之渾身冰冷,最後一點僥倖心理也徹底消散。
他頹然地站在那裡,肩膀垮了下去。
「隆之桑,」川島正行的眼神複雜,裡麵有失望,有告誡,也有惋惜,「雖然在實際層麵上,你算是我廄舍的主戰騎手。但名義上,你還掛靠在出川龍一廄舍名下。而我川島正行廄舍名義上的主戰騎手,是佐藤隆。如果不是隆桑他一直謙讓,我隨時都可以將他扶正為真正的主戰騎手。」
說完,川島正行不再停留,邁開腳步,與如同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的石崎隆之擦肩而過,皮鞋踩在水泥看台上,發出漸行漸遠的「嗒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