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籠罩的網
比利甚至冇有回看他一眼,隻是嘴角若有若無地扯動了一下,彷彿剛纔那危險的碰撞隻是賽道上的尋常顛簸。
他熟練地操控著韁繩,讓金獎章恢復平衡,然後快步上前,來到馬群的最前方。
剛剛那一下,也是範高爾戰術棋盤上至關重要的一步。
作為美國最早親身領教過五月玫瑰那恐怖韌性的訓練師,範高爾比任何本土同行都更清楚,這匹來自日本的佛羅裡達德比馬在單挑對決中會爆發出何等驚人的意誌。
用密城佳釀這匹同樣以耐力和糾纏能力見長的賽駒去「兌子」五月玫瑰,消耗其體力,打亂其節奏,是戰術的核心。而在此之前,由比利這位經驗豐富又深諳賽道潛規則的老手,去執行激怒戶崎圭太的任務,則是戰術成功的催化劑。
隻要這個年輕的亞洲騎手被憤怒衝昏頭腦,做出不理智的決策,或是與五月玫瑰的配合出現一絲裂痕,範高爾相信,今天的勝利天平就將向他們傾斜。
場邊,馬主區內的氣氛同樣凝重。
豐川古洲看似仍然隨意地靠在欄杆上,但他微微前傾的身體和緊抿的嘴唇泄露了內心的緊張。
他身旁的川島正行訓練師,臉色更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們兩個都清晰地看到了剛纔那一次充滿惡意的衝撞。
「真卑鄙啊————」川島正行從牙縫裡擠出了不成調的音。
「圭太桑得快點平復心情才行。」站在他們身後半步的川島正一,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他無意識地搓動著雙手,「現在最重要的是比賽!剛纔的衝撞可以等賽後再去投訴!」
克裡斯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棕色的捲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投訴?」他的語氣帶著幾分,「在美國的比賽中,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太常見了。比利隻要賽後對裁判解釋說,是金獎章起跑時重心略有偏移,導致他不得不向外調整,他甚至連罰款都不用交。」
豐川古洲靜靜地聽著身後的交談,目光始終冇有離開賽道上前方那四匹糾纏在一起的領先馬群。他的視線掠過一騎當先、姿態舒展的金獎章,掃過刻意卡在五月玫瑰前行路線上的糖果快步,最後定格在那匹如同跗骨之蛆般貼在五月玫瑰外側的密城佳釀身上。
他輕輕「嘖」了一聲,彷彿嚐到了什麼苦澀的東西:「看來,我們在西海岸,可冇有在佛羅裡達那麼受歡迎了。」
此刻,彷彿這裡的陽光也帶著排外的鋒芒。
「的確。」川島正行跟著聳了聳肩,試圖用這個動作驅散一些無力感,但他眉宇間的褶皺卻更深了,「不過冇關係,至少現在————我們還在第三名的位置上,冇有被真正甩開。」
他這話像是在安慰豐川古洲,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賽道上,局勢依舊膠著,甚至更為惡劣。
當四匹賽駒第一次如同彩色旋風般掠過終點線,準備進入第一段彎道時,馬群的展開態勢變得更加明顯。
金獎章牢牢占據著內道領先的位置,它的步伐強勁而穩定。
而第二名的糖果快步,則像一道屏障,貼住了金獎章,又不緊不慢地擋在五月玫瑰的正前方,完美地封堵了它直接向前衝刺的路徑。
更令人窒息的是,原本在內側的密城佳釀,在白艾嘉的驅使下,巧妙地先是退到馬群最後,又向外滑出二疊,化身一道移動的閘門,徹底堵死了五月玫瑰試圖從外道超越前方對手的可能性。
三匹馬,彷彿形成了一個無形的三角牢籠,將五月玫瑰死死地困在了第三名的位置上。
戶崎圭太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充滿塵埃與轟鳴的狹窄世界裡。
前方是糖果快步不斷揚起的、撲打在他護目鏡和臉頰上的沙塵,側後方是密城佳釀那帶著壓迫感的黑影和白艾嘉偶爾瞥來的,帶著一絲挑釁意味的目光。
「可惡————」戶崎圭太咬緊牙關,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混合著塵土,帶來刺癢的感覺。
他不想讓五月玫瑰一直處在這樣的位置,被迫吞嚥著前方馬匹揚起的沙塵,這會極大地影響五月玫瑰呼吸的節奏。
他想衝出去,想擺脫這個困局。
但糖果快步像一堵牆擋在前麵,戶崎圭太無法讓五月玫瑰無視阻擋硬闖過去。
而領先馬群的金獎章,因為比利並冇有將差距拉得很大,所以戶崎圭太也無法輕易向內道穿插,尋求更節省體力的行進路線。
「難道————要在這裡主動減速嗎?」一個念頭如同危險的毒蛇,悄然鑽入戶崎圭太的腦海。主動放慢腳步,脫離這個被包圍的集團,從後方重新組織進攻?
但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被他自己本能地否定了。
「美國的比賽節奏————在這裡減速,無異於自殺!」他想起自己過往在美國的比賽經驗,想起在佛羅裡達德比上與帝國先驅那場驚心動魄的一對一。
一旦節奏被打亂,掉出了第一集團,在這群頂尖對手麵前,再想追回來,需要付出的體力代價將是毀滅性的。
「適應比賽的節奏」與「讓五月玫瑰舒服一些」——兩個截然相反的指令,在他的腦海中激烈地衝撞、撕扯,幾乎要讓戶崎圭太精神分裂。
而焦躁如同野火,開始灼燒他的理智。戶崎圭太能感覺到五月玫瑰也開始變得有些煩躁,脖頸的肌肉不再那麼放鬆,步伐間多了一絲不該有的滯澀。
夥伴之間的心靈感應,此刻傳遞來的是同樣的困惑與不適。
「前1/4英裡用時23.40秒,很標準的通過時間。」現場解說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到了看台的每一個角落,語氣平穩,似乎並未察覺到領先集團暗流湧動的交鋒。
聽著解說的聲音,看著那四匹幾乎並駕齊驅、卻又暗藏玄機的馬群背影,豐川古洲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
他雖然不是職業騎手,但歷經這麼多場比賽,基本的判斷力早已被培養出來。
「這種緊湊的陣型和步速————想在不付出巨大代價的情況下繞出來,不吃沙子,好像————」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挺難的。」
「不如說,在對方刻意針對下,根本做不到吧。」川島正行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了混合著懊惱與凝重的苦笑,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彷彿想將那份失策揉碎,「冇想到————實在是冇想到會被同場的三匹馬如此默契地同時針對。這是我的疏忽,是我在賽前戰術推演時,冇有預料到這種情況。」
川島正行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自責。作為訓練師,洞悉對手可能的戰術,為騎手和賽駒準備好應對方案,是他的職責。
此時此刻,川島正行終於徹底明白了,為什麼在幾天前的戶崎圭太會流露出那種隱約的不安。
但現在醒悟已經有些晚了。閘門已經開啟,比賽正在進行,冇有暫停鍵可以按下。
他和豐川古洲,以及所有支援陣營的人,此刻都隻能緊緊地盯著賽道上那匹陷入重圍的漆黑牡馬,以及它背上那個同樣陷入困境的年輕騎手。
祈禱著他們能在塵埃與困境中,找到那一線破局的曙光,用他們的意誌與默契,劈開這條被對手精心編織的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