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活埋的人回家了------------------------------------------。。,桌上擺著兩隻冇洗的泥靴,鞋底沾著白灰和濕土。女人手裡攥著抹布,抹布已經擰成一股繩。男人站在門邊,指甲縫裡全是土,袖口還滴著水。。“開門啊。”,像淋了一路雨,“腳麻了。”,後腰撞到桌角,碗沿磕出脆響。,盯著門板,喉結滾了滾,手朝牆邊摸去,摸到一根劈柴棍。“誰?”“我。”“你是誰?”。“爹,你今晚喝了多少,連我聲音都聽不出來?”。,嘴唇都在抖,“不可能,老顧,不可能。你親手……”
“閉嘴。”
門外的人又敲了一次,這回輕了些。
“先開門吧,冷。”
屋裡很安靜。
安靜到藥鍋裡咕嘟咕嘟的響都紮耳朵。
男人冇動。
門外的人又開口。
“鑰匙冇了。你要再不開,我去報刊箱底下摸備用的了。”
這句話一落,屋裡兩個人的臉都白了。
備用鑰匙藏在哪,隻有自家人才知道。
男人手裡那根劈柴棍慢慢放低,胳膊還是硬的。他拉開門栓,隻開了一條縫。
雨氣撲進來。
門口站著個少年,頭髮貼在額前,衣服濕透,褲腿全是泥,腳上冇鞋,腳趾縫裡都塞著泥。他抬起頭,臉白,嘴唇也白,肩膀跟著呼吸輕輕起伏。
顧言川抬手扶住門框,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具身體撐到現在,全靠一口硬氣吊著。腦子裡兩段記憶來回擰,像兩盤壞掉的膠片塞進一台老放映機,轉一圈就刮一下。
他看見男人手裡那根木棍,先掃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泥靴,喉嚨裡擠出半聲笑。
“家裡今晚挺忙啊。”
男人冇讓路,盯著他脖子。
脖子右側有一道紫印,半圈,像被繩子勒過。
女人也看見了,抬手捂住嘴。
顧言川順著他們的目光低頭,看見那道印子,胃裡一陣翻。
原身死因,八成就在這兒。
他懶得問。
這時候問“你們為什麼殺我”,跟把腦門往刀口上送冇差。
“我進去洗個腳,行不行?”
男人盯了他半天,往旁邊讓開一步。
顧言川抬腳進門。
腳底踩過地磚,留下一個個濕黑腳印。他故意走得慢,眼睛四處掃。
桌上三隻碗。
藥鍋兩副碗筷。
牆邊雨衣少了兩件,門後又掛回來了,袖口還在滴水。
灶台上壓著一塊粗布,布角露出半截麻繩。
顧言川把這些全收進眼裡,冇問,先去了水缸邊,舀水衝腳。水一碰皮肉,腳心發麻,牙根都跟著酸。
女人站在原地,嗓子擠得很細。
“阿川,你……你從哪回來的?”
顧言川冇抬頭。
“外頭。”
“外頭哪?”
“能喘氣的地方。”
屋裡冇人接。
顧言川洗完腳,扶著缸沿站起來,腦子裡那股暈又捲上來。他轉頭往裡屋看了一眼。
“阿禾睡了?”
聽見這個名字,女人下意識點頭。
點完頭,她自己先愣住了。
顧言川心裡有數了。
原身記憶冇丟乾淨,家裡最小那個弟弟叫顧禾,躺病床上快三年,夜裡常咳,藥不斷。家裡窮到米缸見底,這鍋藥倒是天天冇停過。
男人把門關上,閂死,木棍還拿在手裡。
“你晚上去哪了?”
顧言川轉身看他。
“你們送我去哪了,你們不知道?”
男人臉皮抽了一下。
女人連忙插話,“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你白天去白橡診所送藥,天黑還冇回,我們還以為你躲雨去了。”
白橡診所。
這個名字一進耳朵,顧言川太陽穴就跳。
原身最後一段記憶裡,白熾燈很亮,消毒水嗆鼻,一個瘦高男人戴口罩按住他肩膀,針頭紮進胳膊,床尾站著這對養父母。
然後,喉嚨一緊。
再往後就斷了。
“送藥啊。”
顧言川輕輕唸了一句,抬手按住脖子,指腹在勒痕上停了停,“那我命真大。”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到底想說什麼?”
顧言川看著他,冇退。
“我想先吃口熱的。餓。”
這句太平常。
平常到屋裡的殺氣都散了一下。
女人回過神,轉身就去盛粥,手抖,勺子連撞了兩次鍋邊。
男人還站著,木棍冇放。
顧言川走到桌邊坐下,視線落在第三隻碗上。
“今晚還有誰來過?”
“冇人。”
“那多擺一隻碗乾什麼?”
“給阿禾備的。”
“他睡著了,還擺桌上?”
女人手一停,勺子裡的粥灑出一半。
男人接過話,“你問夠了冇?”
顧言川笑了一下,臉上冇多少氣色,這個笑看著更瘮人。
“冇。我剛回家,門都差點進不來,多問兩句還不行?”
女人把粥放到他麵前,米少水多,上頭飄著半片鹹菜。
顧言川端起碗,先聞。
藥味。
很淡,摻在米氣裡。
他抬眼看了看這對夫妻。
男人也在看他。
四目一碰,誰都冇先挪開。
顧言川放下碗。
“燙,吹吹再喝。”
男人臉色一沉。
女人急了,“你怎麼了,平時也這麼吃。”
“平時我吃,今天我看著冇胃口。”
男人把木棍往地上一杵。
“顧言川,彆裝神弄鬼。你要真是阿川,就把粥喝了。”
顧言川看了眼那隻碗,又看他脖子側邊一道擦傷。
新傷,邊緣沾著泥。
像挖坑時蹭出來的。
“我是不是阿川,得靠一碗粥驗?”
“那靠什麼驗?”
顧言川抬手,指了指門後。
“靠你那根棍子?還是靠外頭那坑?”
女人手一鬆,碗蓋掉地上,咣噹滾了兩圈。
男人一步衝到桌邊,木棍抬起,女人撲上來抱住他胳膊。
“老顧!不能打!你先問清楚!”
顧言川坐著冇動,心跳很重,手心已經濕了。
賭對了。
這兩口子真去埋過人。
至於埋的是不是原身,還不好說。
男人盯著他,聲音壓得低,“你都看見了什麼?”
“你想我看見什麼?”
“少給我繞。”
“那我直說。”顧言川靠著椅背,喉嚨火燒一樣疼,“我醒的時候,嘴裡全是土。爬出來,找路,淋雨,回家。你要細聽,我還能給你學學棺材蓋怎麼響。”
女人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棺材……冇棺材啊。”
顧言川轉頭看她。
“那就是草蓆。反正埋得挺趕。”
這話一出,男人臉上那層皮都繃緊了。
女人哆哆嗦嗦看向他,“真埋活了?”
“閉嘴!”
他喝完,又壓低嗓子,“你今晚根本冇死,對不對?你裝死?”
顧言川冇答。
腦子裡那點碎片還在翻,他根本不知道原身死前發生了什麼,隻能順著套。
“你要這麼想,也行。”
“白橡那邊說你冇氣了。”
“那你該去問白橡。”
“你去不了白橡了。”
這句話出口,男人自己先停了一下。
顧言川捕到了。
“人跑了?”
女人一下抬頭,“你怎麼知……”
男人一把拽住她胳膊,眼裡全是火,“滾去看阿禾!”
女人踉蹌進裡屋,門簾一晃一晃。
顧言川盯著男人。
“你們把我送到診所,診所裡的人說我冇氣了。你們又連夜把我埋了。現在白橡的人跑了。你說,我該問誰?”
男人喉嚨裡滾出一聲啞笑,難聽得很。
“你活了,也活不了多久。”
“那試試。”
“你真當我不敢再埋你一次?”
“敢啊。”顧言川抬手敲了敲桌麵,“可你現在不敢。外頭要真少了一具屍,你心裡先發毛。再說,阿禾還等著我吧?”
男人眼皮跳了一下。
這下更穩了。
原身在這個家裡,跟那個病弟弟一定綁著什麼。
男人緩緩坐到對麵,木棍橫在腿上。
“你今晚話真多。”
“以前少說,換來的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你想要什麼?”
“真話。”
男人冇開口。
裡屋傳來一陣咳,細,長,像喉嚨裡卡著碎紙。
女人在裡頭小聲哄,“阿禾,睡,冇事,娘在。”
顧言川身子一緊。
原身記憶裡,對這個弟弟冇有怨,反倒護得緊。每次打零工,先給藥鋪賒賬,先顧阿禾。
這一點讓他煩。
他是穿來的,不是來演兄友弟恭的。
可那陣咳一響,胃裡還是擰了一下。
男人也往裡屋看了一眼,聲音壓低。
“你既然回來了,就先裝作今晚冇這回事。”
“然後呢?”
“明天照常去藥鋪,照常送藥。家裡該怎樣還怎樣。”
“白橡的人找來呢?”
“找來我應付。”
“你應付?”
顧言川往前探了探身,“連活人和死人都分不清,你應付誰?”
男人手背一繃,棍子抬起半寸,又壓了回去。
桌邊油燈火苗晃了晃。
顧言川眼前跟著一花。
火光拉長,桌椅牆麵都在退,耳邊響起一陣哢噠哢噠的轉輪聲,舊,澀,像多年冇上油的機器硬往前轉。
男人的臉遠了。
藥鍋的氣也遠了。
四週一下空了。
顧言川坐在一張破椅子上,前麵掛著一塊發黃的幕布,頭頂有一束光照下來,照得灰塵滿天飛。
椅背裂開,扶手掉漆。
前麵一排排座位沉在暗裡,看不見人,隻有呼吸聲。
一口,兩口,很多口。
他後背汗毛全豎起來。
“誰?”
冇人應。
幕布上慢慢亮起字。
今日片目:活埋的人回家了
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旁聽席很餓,請彆讓戲斷掉。
字散開。
幕布亮了,畫麵裡正是顧家這間屋子。桌邊空著,裡屋門簾半垂,女人背對門在哄孩子,男人還坐在原位,手裡拿著棍。
畫麵冇照到的地方,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土裡那具還在不在?”
另一個聲音發抖。
“我不敢看。”
顧言川頭皮發緊。
這是剛纔冇聽見的話,還是彆處正在說的話?
他想站起來,左右兩側卻先響起椅腳摩擦聲。
暗裡有人在動。
有人在笑。
笑得很壓,壓得越低越滲人。
幕布邊角又浮出一行字。
熱度:二十七
顧言川盯著那串數字,喉嚨發乾。
再下一行字慢慢擠出來。
低過二十,你上台。
“上什麼台?”
冇迴音。
暗裡那片座位裡,傳來一道含糊的人聲,男不男,女不女,拖著長調。
“演啊。”
顧言川手指扣住椅子扶手,木刺紮進掌心。
幕布裡的畫麵忽然一轉。
白雨地,爛泥坑,一角草蓆翻開,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跟他一模一樣。
顧言川胸口狠狠一縮,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
耳邊那陣哢噠聲一下拉到最響。
幕布最下方,最後一行字爬了出來。
第三批客人要到了,彆讓他們看見兩個人。
他眼前一黑,直接栽了下去。
再睜眼,還是顧家飯桌。
男人正站在他麵前,手裡的木棍離他額頭不到半尺。
門外響起敲門聲。
三下。
沉,穩,帶著金屬碰木頭的脆音。
一個女人在外頭開口。
“巡夜署,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