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路行行停停,終於在一棟高樓下停下來。其實也不止一棟,而是一整條街中的一棟,這些房子密密麻麻的連線在一起。
蘇決明高興道,“到家了到家了。”
蘇茯苓跟著下了車,抬頭看看這樓,忍不住驚歎,這樓裏住的人隻怕不少。
再看看街道上人擠人,這邊人可真多啊。
到時候在這裏給人看病,生意應該很不錯。
蘇茯苓頓時心中歡喜起來。對未來事業充滿了希望。
李四平從車窗裏招手,“阿明,我去拉客啦。”
蘇決明笑道,“晚上來家裏吃飯,我買了叉燒肉。”
“好,我到時候帶白切雞過來。”
兩人正說話,有人過來拉開車門上了車。
李四平高興不已,“看來今天好運啊,外甥女有福氣。”
然後踩油門拉客走了。
蘇決明便笑了笑,“他就是這麽熱鬧的人,你聽不懂我們講話吧,迴頭可要學會粵語,我和你說,在這裏生活必須會說這裏的話。”
蘇茯苓立馬用粵語迴了一句。“小舅,我聽得懂啦。我和知青學過。知青就是從城裏去我們農村支援建設的知識青年。她們懂得可多了。我和大家學了好多東西。”
“……”蘇決明驚訝的看著外甥女,“那剛剛我和阿平說話,你都聽到了?”
蘇茯苓笑著點頭。
蘇決明:“……你倒是有本事啊,比我強,我當初可是學好久呢。我還擔心你來這裏語言不通。以後可就方便了,先迴家吧。”
外甥女聰明當然是好事了。聰明人會活得更輕鬆一些。他當初就是太老實,才吃了好多虧。
蘇決明心裏邊感慨,邊領著蘇茯苓上樓去。剛過樓棟門,就看見一個中年男人扶著一個白發老太太下樓。
作為醫生,蘇茯苓本來就對病人很關注,現在這關注度又增加了一層。偷偷的仔細打量這這位看起來就屬於她“目標群體”的老太太。
老太太大概關節不好,而且看她的行走方麵的狀態,不屬於外傷,更像是骨骼方麵的疾病,比如風濕……這方麵,蘇茯苓還真有一點經驗。老家的老人們因為常年耕作,風濕疾病還是很多的。
要是能上手,說不得還能開點兒偏方緩解一下。至於根治,蘇茯苓是沒有辦法的。她還沒有那個水平。
不過她現在也不會傻乎乎的直接衝上去說給人治療風濕。她有自知之明,自己這個年紀,首先就得不到大部分人的信任。哎,真是可惜啊……
老太太也好奇的看了眼蘇茯苓,不過隻看了一眼就看到了旁邊的蘇決明,頓時沒心思打量蘇茯苓這個生麵孔了,而是麵露尷尬。
蘇決明也有些尷尬,退到一邊,讓兩人先過去。
雙方沒有說話,就這麽錯身而過。
等那兩人走過去,蘇決明才繼續上樓,“走吧,在三樓。”
蘇茯苓迴頭看看那兩人,再看蘇決明,心裏暗道這肯定是有啥小故事。
剛上樓,就聽到屋裏傳來孩子的哭聲。伴隨著女人帶著一些崩潰的聲音,“你不要哭了,你到底要怎麽樣纔不哭啊?”
蘇決明這會兒尷尬了,迴頭對著蘇茯苓笑道,“你表妹還小,最近是有些鬧騰。小孩子都這樣的。”
蘇茯苓道,“老家孩子都這樣。舅媽肯定很辛苦。”
蘇決明忙點頭,“對對對,挺辛苦的。三個孩子,多虧她了。”
說完大步上樓,企圖搶先一步讓家裏安靜下來,免得外甥女剛進家裏,就看到這麽亂糟糟的一幕。
蘇茯苓故意慢了下來。
等到了門口的時候,裏麵已經安靜下來了,她才進了屋裏。
和小舅站在一起的是一個齊耳短發女人,因為瘦弱,下巴尖尖的,臉色蒼白,眉宇間帶著憂愁的顏色,看起來會覺得有些苦。這是為生活所困的樣子。
按照醫理來說,是氣機紊亂,氣血失衡的表現。
看來平時心情很不順。
兩人旁邊還有一個木質的學步車,一個頭發稀疏,看起來才過周歲的孩子正雙眼含淚的抬頭看著她。這大概就是小舅信中提到的小女兒蘇珊。去年外公離世的時候,這個孩子剛出生沒多久,舅媽還在月子裏。也是這個緣故,外公沒讓通知小舅迴來。
除了這個剛滿周歲的表妹之外,應該還有兩個表弟,蘇大衛和蘇小衛,分別八歲和六歲。說起來這三個孩子名字都有點兒洋裏洋氣的,讓外公還挺不滿的。隻是礙於小舅不在身邊,所以沒提。外公還在家裏翻書,要用草藥起名字,把家族傳統延續下去的。可惜這一切也就隻能想想了,如今老人家不在了
小舅蘇決明哈哈笑著介紹,“這是你舅媽。”
蘇茯苓趕緊喊了一聲,“舅媽好,我叫蘇茯苓。”
周慧娟勉強點頭笑了一下。她覺得自己狼狽的樣子被婆家的晚輩看到了,感覺有些不自在。“你舅舅都和我說了,你就在這裏安心住下吧。”
蘇茯苓笑著道,“謝謝舅媽。”
周慧娟道,“先進屋去換身衣服吧,我給你做點吃的。這一路上你應該沒吃什麽東西。當年我坐船,可是什麽都吃不下的。”
蘇決明家裏不大,一室一廳的房子而已。
周慧娟領著她進了唯一的房間,指了指房間裏的一張小床,告訴她以後就睡這張床。
“晚上你睡這裏,我和珊珊睡旁邊的床。你舅舅和你表弟睡外麵。”
蘇茯苓知道客廳裏有上下鋪。
蘇茯苓:“……”看樣子,她的到來這是把舅舅都給擠出房間了。
周慧娟關上房門讓蘇茯苓去換衣服,自己去廚房做吃的。
蘇決明跑廚房湊過來,廚房有些小,站兩個人嫌擠著了。
周慧娟推他,“去看著珊珊,擠在這裏做什麽?”
蘇決明笑道,“阿娟,你看我外甥女靚不靚?我打算在我們診所的客人裏麵給她找個有千尺豪宅的好婆家。你有時間帶她去買衣服打扮一下。”
周慧娟一聽要買新衣服,臉色有些不好了。
現在診所生意不好,養著三個孩子,開支非常大。家裏都要轉不開了。如果不是前些年她和蘇決明吃苦耐勞,省吃儉用有點存款,日子簡直過不下去。
但是想想蘇茯苓乖巧靚麗的樣子,覺得買一身好衣服,讓她嫁個好的婆家,也是皆大歡喜了。女人嫁的婆家好不好,可是關係到一輩子的事情。“我知道了。先安頓好吧。”
房間裏,換好衣服的蘇茯苓看著擁擠的房間,想著這個家的境況,頓時有些後悔來這裏了。看來多自己一個人可不是多一雙筷子的事情了,對這個家來說是真的很大的負擔。
早知道這樣,就不該來投奔小舅的。真是給人添麻煩了。
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後悔,隻能趕緊解決困境。她自己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
床鋪都是鋪好的,床單被套都有陽光的味道。可見舅媽確實也是麵冷心熱的人。
蘇茯苓之前沒打算長住,帶的東西不多,一個包袱而已,把裏麵帶的特產拿出來,其餘的也就幾件衣服,直接往床底一放就算好了。
出來的時候,吃的麵條已經做好了,有雞蛋還有蝦。這碗麵條在蘇茯苓看來是非常美味的食物了。最起碼口味新鮮,她老家在內陸,很難吃到海蝦。
蘇茯苓吃麵條的時候,蘇決明就看著她帶過來的老家特產,一時感慨十足啊。全都是兒時的印記。
這可都是家鄉的味道啊。有鹹魚,鹹菜。還有山裏采的幹貨。都是小時候的味道。
“有心了,在這裏,就是惦記這一口。”
蘇茯苓笑道,“老家的叔叔嬸嬸們準備的,說家裏也沒啥精貴的東西,好歹有點兒家鄉的味道讓小舅嚐嚐。”
蘇決明將東西放下,笑道,“老家人好啊,可惜你外公也不在了,你媽也不在那邊生活,以後咱們迴去的機會少了。今天時間不早了,明天一早我再帶你去辦身份證明。這幾年政策好,隻要來了這裏就可以辦身份了。你也早點在這裏安家落戶,再給老家報個信,大家也就放心了。”
蘇茯苓道,“小舅,可以不辦嗎,我就以臨時的身份在這裏生活就好。”她遲早是要迴內地的。
“這可不行,辦了才方便生活。”蘇決明堅決反對道。
蘇茯苓道,“那以後我想迴老家方便嗎?”
“來這裏了,迴去幹什麽?老家又沒什麽親人了。”
說完又想起了家裏的祖墳,“以後我們每年迴去祭祖就好了。放心吧,轉了戶口也帶你迴去祭祖的。”
蘇茯苓:“……”
舅媽周慧娟道,“既然來了這裏,就不要想著迴去了。有這裏的戶口才能長住的。”
蘇茯苓隻能點點頭,“我聽你們的安排。”
還是先保命要緊。也許改了戶口,離改變命運又進了一步。
吃完麵條,蘇決明見外甥女已經安頓好,時間也不算晚,就想著去自己那診所看看。
自從診所開起來之後,他可是從來沒有關門過的,甭管刮風下雨,必須都去。
“你跟著你舅媽在家裏,我去診所一趟。”
提起診所,周慧娟頓時有些沒好氣,“著急什麽,反正也沒什麽人去。”
蘇決明頓覺沒麵子,倔強道,“街坊鄰居還是很相信我的,你不要亂說啦。”
周慧娟道,“之前你給阿強媽媽治腿,收費那麽少,現在他們寧願去對麵花更多錢,也不去你那邊了。背地裏還說你醫術不好,耽誤他媽媽的病情。你去診所也行,以後不要爛好心了。”
蘇決明被說得啞口無言,最後隻能死鴨子嘴硬,“又不是沒給錢,有人也多給的。哎呀我不說了,我要去忙了。”
蘇茯苓收拾了碗筷,見小舅要去診所,是想跟著去診所看了一看的,她現在能用的也就是一點醫術,要是能在小舅的診所裏麵給人看病,也能順便積累功德值了。
於是提議道,“小舅,我跟你一起去幫忙吧。”
蘇決明看她,“你?你會什麽?才來第一天,在家裏休息吧。這一路上也不容易。”
蘇茯苓彎眉笑道,“我可是和外公學了很久的醫術的,之前我就在村裏衛生所當大夫的。我身體好著呢,可不用休息。以前也經常跟著外公到處跑的。以後既然要在這裏長住,肯定要能做點事情。”
蘇決明頓時想到了自己的老父親。
當年老父親就不讓他出門,想讓他在家裏學家傳醫術。但是他一心不想在老家,而是去城裏拜師。
結果庸庸碌碌這麽多年……
“行吧,你也去看看。正好熟悉環境。人來了這裏,早點適應才行。”
他也沒打算自己外甥女能做什麽,這麽年輕一個女仔,能幹什麽啊?
舅媽周慧娟道,“你還不如在家裏休息,他那個診所也用不著人幫忙。”她沒把蘇茯苓當外人,以後這外甥女要在家裏長住,家裏什麽情況也是遲早要知道的。
蘇決明嘴硬道:“忙的時候也是需要人做事的。阿苓我們趕緊去。”
說著揮揮手就走了。
蘇茯苓趕緊和舅媽招招手,“舅媽,我先出去啦。”
說完也跟著跑了。
周慧娟歎氣,繼續陪著孩子。
孩子見爸爸出門了,又哇哇的哭起來。
周慧娟道,“真是不讓人清淨。”
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本來也沒打算生三胎的,可就是懷上了。生下來了就要養,家裏這個條件,以後也過不上多好的日子。
但是看看這個房子,她又覺得日子還是能熬下去的。再苦也比以前好。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周慧娟是個苦命人,她是南洋華工的後代。
父母作為華工,能活著就是天大的運氣了,把她養到十來歲就都病逝了。隻留下她跟著一群人從南洋來港城做工。
因為年紀小,無依無靠,經常被人欺負。差點又要被人騙去賣了。是好心遇到當時還在做學徒的蘇決明,蘇決明當醫生學徒,認識一些家境不錯的人家,介紹她去給人當幫傭,纔算有了落腳的地方。
後來兩個同樣無依無靠的人組建家庭,又用攢的錢住進了這樣一個家。
她抱著孩子輕輕的拍拍,“別哭啦,你生在我們家是命苦,可你比我的命還是好多了。等你大點,我就再去給人做幫傭,以後不讓你吃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