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食物鏈------------------------------------------,裡屋傳來了罵聲。。玉米糊糊已經不燙了,溫吞吞的,碗沿上結了一層薄皮。他低下頭,拿筷子把那層皮挑起來,塞進嘴裡。“又來了。”張強嘟囔了一句,把碗往桌上一擱,筷子啪嗒掉在地上。,冇說話,隻是在桌子底下踢了弟弟一腳。,不吭聲了。,奶奶夏氏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嘶啞和拖遝。罵來罵去就那幾句——“冇出息”“拖累我們老張家”“嫁過來的時候連個像樣的嫁妝都冇有”。張遠聽著,覺得這些話像是被磨了太多遍的刀,刀刃已經鈍了,但還是一下一下往人身上剮。,端著碗喝糊糊。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眼皮垂著,像是根本冇聽見。。她捏碗的指節發白,指甲蓋泛著青。。前世他隻覺得煩。奶奶罵人,他煩;母親不吭聲,他也煩。他恨不得把碗砸了,衝裡屋吼一嗓子,然後摔門出去。他確實摔過,八歲那年摔過一次門,被父親逮回來打了一頓,從此學會了充耳不聞。。,往灶台那邊看了一眼。母親碗裡的糊糊已經快喝完了,剩下薄薄的一層底子,她端著碗,盯著碗底,像在數碗裡的裂紋。“媽,鍋裡還有。”他說。,看了他一眼。“我不餓了。”她把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拿起抹布開始擦鍋台。擦了兩下,又放下,轉身出了灶房。,很輕,很急。然後是她和父親房間的門響了一下,關上了。
裡屋的罵聲停了一瞬。
“人呢?灶房叮叮噹噹的,連個安生覺都不讓人睡!”奶奶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高了半度,“我們老張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
“媽。”
張遠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開了半扇。陽光從他背後打進去,照亮了床鋪的一角。奶奶夏氏半靠在被垛上,頭髮披散著,臉上的皺紋在暗處顯得更深。她眯著眼睛看門口,嘴唇還是剛纔罵人的那個形狀。
“您早上想吃什麼?”張遠問。
夏氏愣了一下。她大概冇料到是這個開場白。
“有什麼吃什麼。”她的語氣還是硬邦邦的,但音量降下來了。
“有糊糊,有鹹菜,還有一個雞蛋。”張遠說,“雞蛋是昨天爺爺留的。”
夏氏沉默了一會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糊糊就行。雞蛋給你弟吃。”
“您吃雞蛋,張強吃糊糊。”張遠說,“他昨天打鳥,不聽話。”
夏氏哼了一聲。
張遠轉身回灶房,重新生火熱鍋。他從灶台旁邊的瓦罐裡摸出那顆雞蛋,蛋殼上沾著草屑。他把雞蛋磕進鍋裡,加了一點水,拿筷子攪了攪。前世他在麪點店乾過,知道蛋羹怎麼蒸才嫩。但這會兒顧不上嫩不嫩了,他隻想把這碗蛋羹端進去。
灶膛裡的火又旺起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他站在灶台前,盯著那個小碗裡的蛋液在鍋裡慢慢凝固。蒸騰的熱氣撲在臉上,有點癢。
張芳走進來,站在他旁邊。
“奶又罵媽了。”
“嗯。”
“媽哭了。”
張遠的手頓了一下。他把鍋蓋蓋上,轉過身看著姐姐。張芳比他大兩歲,十一歲的小姑娘,個子還冇抽條,臉上曬得黑黑的。她站在灶台邊,兩隻手絞著衣角。
“你怎麼知道?”
“我看她眼睛紅了。”張芳低下頭,“我去敲門,她說她冇事。”
張遠冇說話。他想起母親剛纔端著碗的樣子——不是不委屈,是委屈了太多年,連哭都學會了不出聲。
“姐,你去叫張強吃飯。糊糊要涼了。”
張芳嗯了一聲,出去了。
蛋羹蒸好了。張遠拿抹布墊著碗端出來,又從鹹菜缸裡夾了一碟蘿蔔條,放在一個木頭托盤上。他想了想,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昨天剩的饅頭——硬的,但掰開泡在蛋羹裡還能吃。
他端著托盤走到裡屋門口。
“奶奶,飯來了。”
夏氏在床鋪上動了動,撐著胳膊坐起來。她看著托盤裡的蛋羹,冇有說話。張遠把托盤放在床頭的箱子上,退後了一步。
“您趁熱吃。”
他轉身要走,夏氏叫住了他。
“你媽呢?”
“在屋裡。”張遠說。
夏氏沉默了一下,拿起勺子攪了攪蛋羹。
“她做的?”
“我做的。”
夏氏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很複雜。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比你爸會來事。”她最終說了這麼一句。
張遠冇接話。他站在門口,看著奶奶一勺一勺地舀蛋羹吃。老人的手有些抖,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輕微的響聲。吃了幾口,她停下來,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我六歲那年,被你太姥姥賣到張家。賣了五塊銀元。”她說。
張遠站住了。
“五塊銀元,換了三鬥米。”夏氏的眼睛望著對麵的牆,像是在看很遠的什麼東西,“我娘簽字畫押的手印,紅的,我看著那個手印,哭了一路。張家來接的人嫌我哭,打了我一巴掌,說‘你這輩子就是張家的了’。”
她的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念賬本。
“十四歲圓房。你爺爺那時候二十,人老實,對我還行。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但是有些事,跟你對誰好沒關係。你就是張家的人了。你一輩子都是張家的人了。你想找孃家人,冇人讓你找。你舅姥爺被人帶去關外那年,我剛嫁過來。我想去看他一眼,你太爺爺不讓,說‘你已經是張家的人了,少管夏家的事’。”
張遠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
他一直以為奶奶重男輕女、愛罵人是天生的。前世他甚至暗暗恨過她,覺得她就是那種電視劇裡的惡婆婆。他從來冇想過她六歲被賣、十四歲圓房、一輩子冇見過自己的弟弟。
她罵人,是因為她這輩子隻學會了用罵人來保護自己。她在裡屋罵母親,但她自己也在這間屋子裡躺了半輩子,除了罵人,她什麼都冇有。
“您舅姥爺,您還惦記著找他嗎?”張遠問。
夏氏冇說話。她把最後一口蛋羹吃完,把碗擱在托盤上。
“找不到了。”她說,“關外多遠,冇個信。”
“說不定以後有訊息呢。”
夏氏哼了一聲,躺回被垛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有啥訊息?人不死,能有啥訊息。”
張遠端走托盤的時候,聽見奶奶又說了一句。
“你媽不容易。叫你爸少喝點。”
他冇回頭,端著碗進了灶房。灶台上的火已經滅了,鍋裡還剩半鍋糊糊,結了厚厚的一層鍋巴。他把碗放進水盆裡,泡上水,站在灶台前發了一會兒呆。
母親王桂蘭從屋裡出來了。她洗了臉,眼睛不那麼紅了,但眼皮還是有點腫。她走過來,看見水盆裡的碗。
“你奶吃完了?”
“嗯。蛋羹也吃了。”
王桂蘭點了點頭,冇說什麼。她拿起水瓢往鍋裡舀水,開始刷鍋。刷了幾下,忽然停住了。
“你奶說啥了冇有?”
“說了。”
“說啥?”
張遠看著她。
“她說您不容易。”
王桂蘭的刷子停在鍋裡,水麵上浮著一層油花。她低著頭,看不清楚表情。
“她不會說這種話。”她最終說。
“是她說的。”
王桂蘭冇再問了。她把鍋刷乾淨,把臟水舀出來倒進潲水桶裡,動作很快,像是要趕在什麼東西追上她之前把活乾完。
張遠從灶房裡出來,站在院子裡。老槐樹的影子已經縮了一大半,太陽快到頭頂了。那隻蘆花雞又回來了,在他腳邊刨土。
他看著這棵槐樹,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但站在1989年這個土院子裡,他覺得這句話不對。
不幸的家庭也有相似的地方。相似的不是不幸本身,而是不幸在每個人身上刻下的印子——父親的酒,母親的忍,奶奶的罵,孩子的恨。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撐著。撐得好的,撐了一輩子;撐不住的,就像前世的他一樣,醉死在三十五歲的出租屋裡。
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無意識地在泥土上畫著。
畫了個圈。
然後在圈裡麵畫了四條線,一條橫的,一條豎的,兩條斜的。
他想看清楚這個家的食物鏈,但他畫完發現自己畫的不是鏈,是一個網。每個人都在網裡,冇有人是純粹的好人,也冇有人是純粹的惡人。大家都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脫不開身。
他把樹枝扔了,踩平了地上的圖案,站起來往堂屋裡走。
張芳在教張強認字。一本語文課本翻得捲了邊,張強用手指著字一個一個念,唸錯了姐姐就敲桌子。
張遠在他們對麵坐下來,拿起張強的鉛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今天晚上包餃子。”
張芳看了一眼,“啥?”
“包餃子。媽好幾天冇笑了。包一頓餃子,大家都高興。”
張強來了精神,“肉餡的?”
“有肉就肉餡,冇肉就韭菜雞蛋。”張遠說,“姐,你跟媽說,就說你想吃餃子。”
“為啥要我去說?”
“媽聽你的。”
張芳想了想,點點頭。
張遠站起來,走到院裡,朝老槐樹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氣。
他剛纔對奶奶說“說不定以後有訊息呢”。
他知道舅姥爺的事。前世他隱約聽父親提過,舅姥爺確實去了關外,後來在東北一個林場安了家,但再也冇跟家裡人聯絡過。奶奶唸叨了半輩子,到死都不知道弟弟的下落。
他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這一世,他要造一個訊息。不一定是真的,但一定是暖的。
牆頭上,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裡,張遠的影子和它重疊在一起。他隻站了一會兒,就進屋幫著收拾碗筷。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