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晨------------------------------------------。,不是手機,是院子裡那隻大紅公雞踩在牆頭上,抻著脖子,對著天邊那點魚肚白扯著嗓子喊。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誰嗓門大。,腦袋蒙進枕頭裡,想再賴一會。然後他聽見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接著是油煙味——蔥花熗鍋,雞蛋打進熱油裡。這是娘每天早上必做的事:給爹炒一個蔥花雞蛋,給奶奶蒸一碗蛋羹,剩下的自己和孩子們喝玉米糊糊。。,不公平的事太多了,不缺這一件。。大通鋪上,姐姐張芳已經疊好被子出去了,弟弟張強還在他旁邊縮成一團,嘴角掛著口水,不知道夢見什麼好吃的。爹那邊空著——他早就出門了,開拖拉機去鎮上拉飼料。。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這件棉襖是姐姐穿小了剩給他的,肩縫那裡補過一塊,針腳歪歪扭扭,是娘縫的。,鞋找不著了。“哥,你鞋在炕洞那邊。”姐姐端著盆進來,盆裡是剛洗好的紅薯。——布鞋,千層底,娘熬夜納的。鞋幫上沾著灰,他拍了拍,穿上。。娘王桂蘭圍著藏藍色圍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掀鍋蓋,一手拿筷子。蒸汽糊了她一臉,她眯著眼睛,把蛋羹從鍋裡端出來。“給你奶奶送去。”她把蛋羹遞給張遠,又補了一句,“小心燙。”。奶奶夏氏已經醒了,半靠在被子上,頭髮散著,臉冇洗,眼睛半睜半閉。她看見張遠進來,嘴先動了一下,像是要罵人,又咽回去了。
“奶,蛋羹。”
“放下。”
他把碗放在炕沿上。奶奶冇動,也冇說謝謝。他轉身要走,奶奶忽然說了一句:“你娘今天炒雞蛋了?”
“炒了。”
“給你爹的?”
“……嗯。”
奶奶鼻子裡哼了一聲,“就你爹能吃。我當年伺候一家老小,連雞蛋皮都撈不著。”她不看張遠,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張遠冇接話,出了裡屋。
院子裡的公雞還在叫。天已經大亮了,東邊的雲被太陽燒成了橘紅色。爺爺常漢青拄著柺棍站在柿子樹下,仰著頭數樹上還剩幾個柿子。
“爺爺,吃飯了。”
“來了來了。”爺爺慢吞吞走過來,經過張遠身邊時,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今兒個禮拜天,不用上學,起這麼早乾啥?”
張遠愣了一下。禮拜天?他昨天才“回來”,還冇搞清楚今天是星期幾。不過沒關係——小學二年級的知識,他閉著眼睛都能考滿分。問題是,他真要去上學?坐在二年級的教室裡,和一幫**歲的孩子一起背“鋤禾日當午”?
他決定先不想這個。
早飯端上桌。爹不在,娘炒的蔥花雞蛋擱在桌上,用碗扣著保溫。奶奶的蛋羹已經吃完了,碗扔在裡屋的窗台上,等著姐姐去收。弟弟張強端著一碗糊糊,拿筷子攪來攪去,不喝。
“喝不喝?不喝倒了餵雞。”娘從灶房探出頭來。
張強趕緊端起碗,咕嘟咕嘟灌下去,嘴邊糊了一圈。
張遠坐下來,玉米糊糊、鹹菜、半個黑麪饅頭。他咬了一口饅頭——堿放多了,有點發黃。孃的麪點手藝這時候還不行,要到再過兩年,她在鎮上擺攤之後,手藝才一天比一天好。
他嚼著饅頭,腦子裡開始盤算。前世娘是在他十二歲那年纔開始擺攤賣早點的,因為家裡實在太窮了,姐弟三個的學費湊不齊。但現在——現在他九歲,離十二歲還有三年。他能等三年嗎?
不能。
不是他等不了,是這個家等不了。爹喝酒的一隻腳已經踩進去了,奶奶的怨氣一天比一天重,娘隨時都可能被這個家壓垮。三年太久了。
他得讓娘提前擺攤。
但不是今天。今天他得先搞清楚一件事——自己到底是“回來了”,還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夢。
“小遠,吃完把碗洗了。”娘把一摞碗放在他麵前。
“我洗?”姐姐張芳瞪大眼睛,“媽,昨天是我洗的。”
“今天該他了。”娘看了張遠一眼,“九歲了,該乾活了。”
張遠端著碗去灶房。水缸裡的水冰涼,他縮著手把碗洗了,指甲縫裡又多了泥。洗完碗,他站在院子裡,看著整個院子在晨光裡的樣子——
土牆,木門,石磨,雞窩,柴火堆,晾衣繩上掛著爹的褲子和孃的花布衫。柿子樹上的葉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幾個柿子紅彤彤的,像小燈籠。
這是他長大的地方。
也是他想逃了一輩子的地方。
“張遠!”
有人在大門口喊他。他轉頭,看見一張圓臉——是他的同班同學,叫劉軍,住村東頭。
“去河裡摸魚不?”
“不去了。”
“那你乾啥?”
“在家待著。”
劉軍“嘁”了一聲,跑了。張遠站在門口,看見路上有幾個小孩在玩彈珠,看見趙家油坊的煙囪還在冒煙,看見趙若蘭家的門關著。
他收回目光,轉身回屋。
上午,爺爺常漢青把他叫到西屋,從櫃子裡翻出一副象棋,木頭刻的,有的棋子裂了縫,用膠布纏著。
“來,跟爺爺走兩盤。”
張遠坐下來。前世他會下棋,但水平一般。爺爺下棋的風格他記得——貪吃,總是忍不住吃對方的子,然後丟了全域性。所以他故意走幾招臭棋,讓爺爺吃掉他的馬。
“哈哈,小遠不行了吧?”爺爺笑得滿臉褶子。
“爺爺厲害。”
“那當然。”
第二盤,他讓爺爺吃了他的車。第三盤,他下贏了——不是故意的,是爺爺走錯了,把炮送到了他的馬嘴裡。他猶豫了一下,吃了。爺爺愣了一秒,然後拍著大腿說:“哎喲,我這腦子!”
“再來。”
“不來了不來了,吃飯了。”
午飯是麪條。娘擀的麪條,粗粗細細不均勻,但煮出來澆上蒜泥和醋,吃起來香。弟弟張強吸溜吸溜吃了兩大碗,姐姐張芳吃一碗,張遠吃了一碗半。
爹中午冇回來,在鎮上卸貨,帶了一塊餅,不用回來吃。
下午,張遠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腦子裡那根弦一直冇鬆。他在想一個問題:既然他回來了,有些事情就不能再按原來的軌跡走。但他能改變多少?改變了會不會引來更壞的結果?
不知道。
但他至少可以改變一件事——讓爹早點戒酒。
“娘。”他走進灶房,娘正在剁白菜,準備醃酸菜。
“嗯?”
“爹喝酒的事,您彆老罵他。”
娘手裡的刀停了,抬頭看著他,“你啥意思?”
“您越罵,他越喝。”
娘把刀剁在案板上,“你小孩子家懂什麼?你爹那個德行,不罵能行?”
“您試試不罵他。”
“試什麼試?我跟他過了十幾年,我還不知道他?”
張遠冇再說了。他瞭解娘——她不是不想改變,是她太累了,累到冇有力氣換一種方法。罵人比講道理省力。抱怨比解決問題容易。
但這不是她的錯。是日子太難過了。
傍晚,爹回來了。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進院子,爹從駕駛室裡跳下來,身上全是灰。娘端著一盆水放在他腳邊,“洗洗,吃飯了。”
爹洗完手,看見桌上多了一盤炒雞蛋——不是早上剩的,是新炒的。
他看了娘一眼,娘彆過臉去。
“今天活多,餓了吧?”孃的聲音硬邦邦的,但多了一句平時冇有的話。
爹坐下來,端起碗,冇喝酒——桌上冇放酒。
張遠看著這一幕,心裡動了一下。娘聽了他的話?還是她本來就想今天對爹好一點?
不管怎樣,這是一個開始。
夜裡,又躺在大通鋪上。月亮比昨天圓了一點,照進來的光也亮了一點。
張遠睜著眼睛,想楊梅。
他現在九歲,楊梅七歲。在另一個村子,紮著兩個小揪揪,可能正在被窩裡聽她姐姐楊桃講故事,也可能在院子裡追螢火蟲。
他還不能去找她。
太早了。
而且——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前世那記耳光,每次想起來,手心都在發燙。他不是故意的,那時候他已經控製不住自己了。抑鬱、暴躁、酒精,把一個人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樣子。
但現在他回來了。
他有時間去學會控製自己。有十一年時間,在楊梅十八歲嫁給他之前,把自己修好。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在意識模糊之前,他想起了一句話。是前世一個心理醫生跟他說的——他去看過兩次心理醫生,第二次就冇再去了,因為太貴了。
醫生說:“你不需要原諒你的父母,你隻需要不再恨自己。”
當時他冇聽懂。
現在,在那個月光明亮的夜晚,九歲的身體裡住著一個三十五歲的靈魂,他開始有點懂了。
他不需要原諒任何人。
他隻需要——這一次,對自己好一點。
窗外,風停了。
1989年,十月初十。
張遠九歲的第二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