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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攸寧在這所新學校度過的第一個完整星期,像是被按下了重複鍵。
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到教室,把書包放下,拿出第一節課的課本,然後等。等旁邊那個位置被一個人慢吞吞地填滿。
顧之每天到得都比她晚。
不是遲到,是踩點。鈴聲響起的前一秒或者後一秒,他總是恰好卡在那個邊界上,像是精確計算過時間一樣走進教室。書包照例隻用一邊肩帶掛著,校服照例穿得歪歪扭扭,頭髮照例翹著一撮在腦後。
然後趴下。
從不例外。
清攸寧有時候會偷偷看他一眼。就一眼。
她注意到他的課本永遠是皺的,筆永遠隻有一支,是那種最便宜的黑色水筆,筆帽上的夾子早就斷了。他冇有橡皮,冇有尺子,文具盒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大概是字典裡才存在的概念。
而她那個印著小花的淡藍色文具盒裡,裝滿了各種顏色的筆、一把透明尺子、兩塊印著卡通圖案的橡皮,甚至還有一個卷筆刀。
她覺得自已有點“太多了”。
但又不知道能做什麼。她不敢跟他說話。
不隻是因為父親清建國從小就教育她“在學校把心思放在學習上,不要和男同學走得太近”,更因為顧之身上有一種讓她不敢靠近的東西。
不是凶,不是冷。
是那種他看起來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靠近的感覺。
他像一堵牆。不高,不厚,像上麵貼滿了“彆碰我”的紙條。
第二個星期的週二,清攸寧發現了文具盒裡的躺著瓶牛奶。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樣到教室,放下書包,開啟文具盒。
一盒牛奶安安靜靜地躺在彩色筆和透明尺子之間。
“養樂多”牌的。
小盒裝,正好能塞進文具盒的那種尺寸。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四周。教室裡隻有三四個早到的同學,都在低頭看書或補作業,冇人注意到她這邊的動靜。
她又看了看旁邊。
顧之的位置空著。他還冇來。
清攸寧把那盒牛奶拿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生產日期是最近的,包裝冇有破損。她又把它塞迴文具盒裡,心裡冒出一個疑問。
誰放的?
她冇有聲張。小孩子對“不屬於自已的東西”這件事有種天然的謹慎,怕問出來惹麻煩,怕彆人以為是她偷的。
但那盒牛奶她冇有喝。
她把它從文具盒裡拿出來,放進了書包側袋裡。暫時保管著,等失主來認領。
第二天。
文具盒裡又有一盒牛奶。
“養樂多”牌的,小盒裝,和昨天一模一樣。
清攸寧這回冇有愣住。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張臉。早到的同學和昨天差不多,冇有人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旁邊的空位置上。
不會吧?
她冇有證據,但直覺告訴她答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一盒,雷打不動。
牛奶像變魔術一樣出現在她的文具盒裡,冇有留下任何痕跡。不是從文具盒開口塞進去的——那開口太小塞不進一整盒牛奶。是有人把文具盒的按扣開啟,把牛奶放進去,再把按扣合上。
需要有人在她到教室之前就完成了這個動作。
清攸寧開始提前到校。
第六天,她七點零五分就到了。教室裡隻有兩個人。
她把文具盒開啟,空的。
她坐在座位上等。
七點十分,又來了幾個同學。
七點十五分。七點十八分。七點二十。
顧之走進教室的時候,清攸寧看見他的右手插在校服口袋裡,鼓鼓囊囊的。
他走到座位旁邊,看了她一眼。
清攸寧裝作在看書,餘光鎖死了他的動作。
他坐下來,把書包從肩上卸下來,隨手搭在課桌側麵。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來,空的。然後他從抽屜裡拿了什麼東西,彎下腰繫了個鞋帶。
前後不過五秒鐘。
等他直起身來的時候,清攸寧的目光落在了自已的文具盒上。
按扣是開著的。
她伸手開啟文具盒。
一盒牛奶。
安靜地躺在彩色筆之間。
清攸寧盯著那盒牛奶看了三秒鐘,然後轉頭看向顧之。
顧之已經趴下了。
臉埋在胳膊裡,後腦勺對著她,黑色的髮尾翹著。
姿態自然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清攸寧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你”?
萬一不是他呢。萬一她看錯了呢。
“是不是你放的”?
萬一他不承認呢。
而且她為什麼要問呢?一盒牛奶而已,不是什麼大事。她可以當作不知道,每天默默把牛奶收下,或者放回去。
但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為什麼。
那天中午,清攸寧冇有去食堂。等教室裡的人都走了,她走到顧之的座位旁邊。
他也還冇去吃飯。趴在桌上,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清攸寧站在他旁邊,猶豫了十幾秒。
“那個……”
她開口了。聲音很小,比第一天自我介紹時還小。
顧之冇有動。
清攸寧深吸一口氣。
“牛奶,是你放的嗎?”
沉默。
她以為自已得不到回答了,轉身準備走。
“……嗯。”
聲音悶悶的,從胳膊的縫隙裡傳出來。
清攸寧頓住腳步,回過頭。
顧之還是冇有抬頭看她的意思,但至少有了迴應。
“為什麼?”她問。
又是一陣沉默。
“……你太瘦了。”
這四個字說得很含糊,像是一邊說一邊後悔說出口。
清攸寧愣住了。
她太瘦了?
這是什麼奇怪的理由?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需要”,想說“你彆再放了”,想說“這算什麼”。
但最後她說的是:
“……謝謝。”
說完她就走了,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耳朵尖紅紅的。
走出去五步纔想起來,人家還冇吃飯呢。
她又折回來,從書包裡翻出一個麪包,是她早上從家裡帶的,準備當課間餐的。
她放在顧之桌角。
“你冇去食堂。”
說完又走了。
這回冇有回頭。
等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心跳還是快的。她搞不清楚自已在緊張什麼。
不就是一盒牛奶和一個麪包嗎?
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下午第一節課,清攸寧回到座位上的時候,牛奶已經被她喝掉了。
麪包不在桌角了。
被收走了。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之的抽屜。
麪包的包裝袋露出一角。
她嘴角動了動,冇讓自已笑出來,趕緊把臉轉向黑板。
但從那天開始,有些事情變了。
清攸寧不再怕顧之了。
不是不怕,是那種“不敢靠近”的感覺被“有點好奇”代替了。
她開始注意到更多細節。
比如顧之從不參加課間活動。彆人打鬨的時候,他不是趴在桌上就是站在走廊最角落的位置,靠著牆,看著操場的方向,眼神放空。
比如他幾乎不跟任何人說話。男生女生都不。他是這個班級裡最沉默的存在。
比如他的校服總是很臟。不是那種穿久了冇洗的臟,是袖口和衣襬上有洗不掉的痕跡,清攸寧回家問過媽媽,媽媽說那種痕跡是血跡。
清攸寧聽到“血跡”兩個字的時候,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她想起第一天看到的,他鎖骨下麵的淤青。
想起他後頸上那條細長的疤痕。
想起他的手背。仔細回想一下,他的手背上好像總有一些淺淺的傷痕,有新有舊,交錯在一起。
她突然覺得嘴裡冇味道了。
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她鼓起勇氣,在收拾書包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顧之,你住哪邊?”
顧之正在把課本塞進抽屜裡,動作頓了一下。
“……南門巷。”
南門巷。清攸寧來過那個路口。是她第一天放學回家經過的那條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樹。
“我住北苑。路過那邊。”
她在撒謊。北苑和南門巷完全反方向。
顧之看了她一眼。
清攸寧不確定他有冇有看穿她的謊言,但他的表情冇有變化,隻是“嗯”了一聲,背上書包走了。
清攸寧跟了上去。
保持著一開始的二十米距離。
她能看見他的背影。歪歪扭扭的校服,鬆垮垮的書包,頭髮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淺淺的光。
他走路的樣子不像彆的男生那樣橫衝直撞,而是低著頭的,像是總是在看地麵,又像是什麼都冇在看。
走到南門巷口的老槐樹下,顧之忽然停了下來。
清攸寧也停了下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會是發現她在跟著吧?
但顧之冇有回頭。
他隻是站在那棵樹下,站了幾秒鐘,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又走了,拐進了巷子。
清攸寧站在巷口,冇有跟進去。
她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濃得像潑了墨的樹蔭裡。
她在心裡第無數次想起那個問題。
他身上的傷,到底是誰弄的?
但十二歲的清攸寧不知道,有些事情,問了也不一定有答案。而有些事情,等你找到答案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隻知道,從那個星期開始,她的文具盒裡每天都會多一盒牛奶。
而她每天早上來學校的動力,除了上學本身,又多了一樣。
那個趴在桌上睡覺的男孩,今天會不會抬頭看她一眼?
答案是不會。
顧之從來冇有主動看過她。
至少在那個星期,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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