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著!”
就在陸小鳳急不可耐的準備往外走的時候,謝昭卻突然伸出手,一把將他按回了椅子上。
“坐下。”
“謝昭,你還等什麼?兵貴神速啊!現在錢大掌櫃被抓,時間長了洛馬肯定會察覺的!”陸小鳳急道。
“你當洛馬是個在街頭偷雞摸狗的蠢賊嗎?”
謝昭搖了搖頭,那蒙著黑布的臉龐轉向陸小鳳,語氣冷靜得令人髮指:
“他是個在六扇門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油條!換做是我,乾著這種隨時可能掉腦袋的誅九族大罪,我一定會給自己留一張‘護身符’。”
“比如,設定一個安全時限,隻要自己超過規定時間冇有在極樂樓或暗樁露麵,手下的人就會立刻把‘嶽青未死、大通錢莊已混入幾百萬兩假鈔’的訊息,在大街小巷徹底宣揚出去!”
此言一出,大廳裡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花滿樓臉色微變,手中的摺扇驀然收緊:“一旦發生了這種事……恐慌就會如瘟疫般席捲洛陽。大通錢莊的信譽將徹底崩塌,擠兌必然在半日內全麵爆發!”
鐵手也是麵沉如水,那雙如精鐵般的拳頭緊緊握起:
“不僅如此,嶽青父女和那塊母版也必然陷入極度的危險當中,負責看守他們的人一旦得到洛馬出事的訊息,要麼帶著母版潛逃,要麼直接殺人滅口,毀屍滅跡!到時候,我們就算抓了洛馬,也是滿盤皆輸。”
謝昭食指輕輕叩擊著桌麵,發出“噠噠”的脆響:
“而且,你們還忽略了一個變數——洛陽本地的幫派勢力。”
陸小鳳聞言,兩撇小鬍子猛地一抖,驚疑不定地看著謝昭:“你的意思是……這洛陽城裡的地頭蛇,其實早就知道了極樂樓的存在?甚至……早就知道了假鈔的事?”
“隻是猜測,但不得不防。”
“你們常在江湖走動,比我更清楚這洛陽的水有多深,權力幫、六分半堂、金錢幫……哪一個不是手眼通天的主兒?極樂樓在洛陽洗了兩百多萬的黑錢,他們能一點風聲都收不到?”
謝昭冷笑一聲:
“自古以來,但凡有誌於爭霸天下、或者想要擴充勢力的江湖門派,最缺的是什麼?是絕世武功嗎?是神兵利器嗎?不,是錢!是數之不儘、能招兵買馬的真金白銀!”
“對於這些龐然大物來說,一塊能以假亂真、源源不斷印出大通寶鈔的母版,以及一個能隨時雕刻出新母版的嶽青,意味著什麼?”
謝昭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那意味著一座永遠挖不空的金山!”
“極樂樓又不是什麼鐵板一塊的銅牆鐵壁,裡麵混進去幾個其他勢力的探子,一點都不奇怪,他們之所以到現在還冇動手,多半是因為他們還冇有查到嶽青和假鈔母版的所在,所以才按兵不動。”
“但無論如何,當我們開始進入雲間寺救人的那一刻,這一切的平靜就都會被打破,那些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就會瞬間全軍出動!”
大廳內死一般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隻有窗外的風,吹得院子裡的樹葉沙沙作響。
陸小鳳、花滿樓、鐵手三人,此刻皆是麵沉如水。
如果真如謝昭所猜測的那樣,洛陽的局勢就太危險了。
這不僅僅是抓捕一個貪腐捕頭,這是要與整個洛陽城暗中蟄伏的貪婪猛獸搶食!
這時,鐵手深吸了一口氣,作為常年處理大案的四大名捕,他用絕對理智的思維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局中的一個“捷徑”:
“其實,如果隻從朝廷和大局的角度來看,還有一個最簡單、最一勞永逸的破局之法。”
“什麼辦法?”花滿樓問。
謝昭靠在椅背上,替鐵手說出了那個殘酷的答案:“殺了嶽青。”
陸小鳳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瞪大。
謝昭冰冷地剖析著局勢:“隻要在雲間寺地宮找到嶽青,不需要救人,直接當場將他格殺,同時毀掉那塊假鈔母版,死人是不會再雕刻新母版的,那些暗中蟄伏的勢力一旦得知嶽青已死、母版被毀,失去了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自然也就冇有了拚死搶奪的理由。
這場可能席捲洛陽的風暴,便可瞬間化解於無形。”
這確實是最理智、傷亡最小的做法。
在江山社稷的國本麵前,犧牲一個被迫造假的工匠,對上位者而言根本不需要猶豫,這也是最穩妥的止損方式。
但大廳裡的氣氛卻變得更加壓抑。
陸小鳳苦澀地摸了摸小鬍子,乾笑了一聲:“可是……嶽青是老朱的師兄啊,他們雖然很多年不見了,但畢竟同出魯班神斧門,情同手足。”
“是啊。”
謝昭收起剛纔那副冷酷的麵孔,無奈地歎了口氣,聳了聳肩:
“如果為了圖省事,一刀抹了嶽青的脖子,老朱那個死胖子絕對會跟我們拚命,甚至老死不相往來。”
“我還想時不時去他家蹭老闆孃的紅燒肉呢,也不想失去這個世上少有能跟我探討機關術的知音,為了一個案子丟個好兄弟,這買賣不劃算。”
陸小鳳也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我也一樣,我陸小鳳雖然是個怕麻煩的人,但更怕失去朋友,老朱這朋友,我交一輩子。”
聽到這裡,一直靜靜聽著的花滿樓,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嘴角重新掛上了那抹溫潤如玉的微笑。
“聽你們這麼說,我這顆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花滿樓的聲音依舊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
“剛纔謝兄說出那個法子的時候,我真的挺感傷的,如果大周的欽差大人為了所謂的大局,就隨隨便便決定了一個人的生死,那這個世道未免也太冷了一些。”
他轉過頭,雖然雙目無神,但謝昭卻覺得他那雙眼睛比誰都清亮。
“嶽青是有罪,他刻了母版,成了幫凶,這冇錯,可他同時也是個被迫入局的父親,是一個被囚禁了七年的受害者。
如果咱們這些辦案的人,為了所謂的國本,就隨手把他的命給填進去,那咱們和那個洛馬、和那些冷血的幫派,又有什麼區彆?”
花滿樓站起身,走到窗邊,側耳聽著院子裡的風聲,語氣輕快了不少:
“活生生的人命,不該是權衡利弊後的籌碼,哪怕他是個罪人,也該由大周的律法來定罪,而不是死在我們的‘大局’之下。”
“謝兄身懷重權,卻能保有這份對生命的敬畏與仁義之心,冇有為了破案而草菅人命,花某佩服。”
謝昭摸了摸鼻子,被這位完美得挑不出瑕疵的花七公子誇得罕見地有些不自在:“咳,花公子言重了,我真就是單純捨不得那口肉……”
鐵手在一旁看著幾人,緊握的雙拳也緩緩鬆開,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既然捷徑走不通,我們隻能選最難走的那條路,保住嶽青的命,把他完好無損地帶回汴京。”
“小昭,我們該怎麼做?”鐵手深吸了一口氣,虎目直視謝昭,“你是陛下欽點的特使,世叔也交代過,洛陽之行,我全聽你的排程。”
謝昭冇有推辭,他站起身,走到大廳中央,渾身散發出一股與他那身腱子肉極不相符的統帥氣質。
“破局的關鍵,在於兩點:速度,與陣地!”
謝昭伸出兩根手指,條理清晰地丟擲了自己的戰略。
“第一,兵貴神速。我們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所有大勢力、所有探子反應過來之前,直接實施斬首行動!分頭出擊,同時控製住洛馬,並且完好無損地救出嶽青和他女兒,拿到母版!”
“第二,”謝昭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肅殺,“當我們拿到嶽青和母版的那一刻,我們就成了全洛陽、甚至是全天下最香的餑餑。帶著一個被囚禁了七年的乾癟老頭和一個弱女子,想悄無聲息地逃出幫派林立的洛陽城,這根本不現實,在半路上就會被各路殺手撕成碎片!”
“所以,我們不跑了!”
謝昭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重重地拍了拍身旁那口裝滿機關的巨大鐵匣:
“我們要在這洛陽城裡,找一處最堅固的堡壘,佈下天羅地網,把這場江湖追逐戰,硬生生地打成陣地防禦戰!”
“他們想要嶽青?他們想要母版?好啊,讓他們來衝陣!”
“隻要殺到他們膽寒,我就不信,還有人敢對嶽青有非分之想!”
瘋狂!
聽完謝昭的計劃,陸小鳳、鐵手、花滿樓隻覺得頭皮發麻。
以幾人之力,畫地為牢,硬抗整個洛陽江湖的圍攻?
這簡直就是瘋子的戰術!
鐵手皺眉道:“此計太險,不如調動大軍護送嶽青。”
謝昭立刻反駁道:“洛陽地處中原腹地,承平日久,本地守軍能有多少戰力?”
“若是從京城調兵,又太費時間,洛陽的局勢可拖不了多久。”
眾人聞言頓時沉默不語。
謝昭說得冇錯,這段時間假鈔的增長已經到了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程度。
除非朱、花、陸三家不計代價為假鈔兜底。
但這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
以現在的情勢,最多4、5天,假鈔的事情就瞞不住底層老百姓了。
“但要打防禦戰,隻靠我們四個,就算加上花家彆院的護衛,也絕對守不住。”鐵手皺眉道,他雖然內力深厚,但也扛不住無窮無儘的車輪戰,更何況暗中可能還有宗師級的高手窺伺。
“你說得對,二師兄。”
謝昭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門外深邃的夜色。
“所以,我們需要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