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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得惆悵。
雨霧中,大地冷峻得冇有一絲生氣。
在荒山的小廟裡,那堆篝火彷彿成了整片天地唯一的光亮。
眾多黑衣人呆立在門口,齊齊凝視著前方。
火堆旁,道人依舊坐在原地,雙手也依舊籠在袖裡。
一旁的少女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兩柄奇形兵器。
程靈素一臉懵,低頭看了看,呆呆地說道:“雷震擋,閃電錐?”
嘶!
十來個黑衣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瘦高老者麵色慘白,澀聲道:“少陽大霹靂!”整個人都在顫抖,一字一頓,“人仙李聖卿!”
黑衣人們聽了這話,觸電般縱身退出小廟。
霎時間大雨淋身,打得劈啪作響。
可當李聖卿的目光掃來。
豁喇喇!
天雷在頭頂響起,四野一白,蒼莽大地為之動搖。
這些人齊刷刷地停下腳步,動也不敢動。
眼睜睜地看著他端坐廟中,伸手烤著火,身邊有如花美眷為其捶腿捏肩,自己卻被大雨澆灌,狂風疏一陣、緊一陣地吹著,讓人身心俱寒。
可他們一動不敢動,甚至臉上不敢有任何變化。
隻因兩個照麵間,三大高手便紛紛被打出門去,死得不能再死了。
李人仙!
這個如雷貫耳的名號,他們自然聽過。
可南粵和江浙相距甚遠,哪裡能想到在這兒會撞見!
“我真的,真的命苦啊~”為首的瘦高老者欲哭無淚,“千躲萬躲,就是躲不開這天字號第一的殺星!”
眾人心中忌憚,想要轉身逃走,可隨著聖卿平靜的目光瞥來,心底竟冇來由生出一股膽怯,渾身僵軟,動彈不得。
廟內,馬春花又驚又喜,想起先前種種,不由得眼含熱淚,心道老天保佑。
目光飄忽,想看那俊道人卻又不敢,隻得緊緊抱著兩個孩子。
瘦高老者咳嗽了一聲,拱了拱手:“李人仙,我等對您老敬仰有加,決不敢與您有半分為敵之意。”
聖卿抬眼看了看他,笑道:“骨節粗大,腳下輕靈沉著,腰胯雁翎刀,你是鷹爪雁行門的罷?是周鐵鷦還是曾鐵鷗?”
瘦高老者苦笑一聲,說道:“老夫曾鐵鷗。”
聖卿點點頭,目光掃過一眾黑衣人,淡淡說道:“適才死的三人,使雷震擋、閃電錐的,是塞北白家堡一派。可那使劍的,劍術明明是浙東的祁家劍。”
程靈素介麵道:“還有廣東的,湖南湖北的,也有山東山西的。”嘿然一笑,“天下決冇這麼一群盜夥,集結八方好手,卻來搶劫區區九千兩銀子。”
馬春花聽到“區區九千兩銀子”一句話,臉上微微一紅。
飛馬鏢局開設以來,的確從冇承保過這樣一支小鏢。
曾鐵鷗嚥了咽口水,再次拱手道:“李人仙,我等今夜是邀請馬姑娘北上一行...”
馬春花冷笑一聲:“你我素不相識,邀請我和孩子作甚?”
曾鐵鷗小心看了眼李聖卿,然後遮遮掩掩地說道:“自是故人。”
馬春花怔忡良久,忽然滿臉紅暈,叫道:“不去,我不去!”當即抱著孩子走向聖卿二人後麵。
程靈素見她行為奇怪,思及師兄之前說的那句“劫孩子”,再結合這群好手一直對她頗為尊敬的態度,心中疑竇叢生。
少女眉間透出沉思之情,蹙眉托腮,過得半晌,忽地一伸手,拍了拍師兄。
聖卿轉頭看她:“何事?”
隻聽程靈素小聲道:“師兄,請馬伕人去北方的人,是不是她姘頭?”
聖卿目有訝色:“猜出來了?”
程靈素點頭,笑道:“我還猜,那人應該是京城裡的大官嘞!”
“知道就好。”聖卿扒拉一下火堆,笑道,“咱們也算趕上了。”
門外,曾鐵鷗眼看二人談笑連連,心中越發焦急。
正思緒翻滾,想辦法順勢退走之際,異變陡生!
“駕!”
“駕!”
就聽一陣馬蹄聲驟然響起,一哨人馬旋風般衝上山來,大雨之中,人歡馬叫,聲勢奪人。
黑衣人們移目觀瞧,見這哨人馬有十五六人,來到此地卻顯得極有氣勢。
隻見當先一匹馬上坐了一個大漢,身穿蓑衣,鬚髯滿頰,張口便是大聲斥責:
“曾鐵鷗!你們墨跡什麼呢?怎麼還不動手?”
此話一出,黑衣人們全都變了顏色。
聖卿看著那大漢,隻覺麵容很是熟悉,卻忘了從哪見過。
就在這時,忽聽曾鐵鷗大叫:“動手!”
突見白光連連閃爍,無數暗器向著二人疾射過來!
聖卿冷笑一聲,張開雙手,身周掌影飄忽,彷彿有上百隻小雀圍攏不散。
嗡!
就見兩掌翻飛,白光儘數納入其中,卻是數十柄飛刀。
“咦?”那個豐髯大漢驚訝叫道,“此人是誰,好俊的功夫!”
曾鐵鷗陪笑道:“大人,他就是名震天下的李人仙!”
“李人仙?!”豐髯大漢猛地一怔,隨即獰笑道,“李聖卿?”
曾鐵鷗連連點頭:“就是他,就是他!”
大漢舉目望去,那個道人也淡淡地望來。
霎時間,往日舊恨一股腦湧上心頭。
大漢坐在馬上,不由得縱聲長笑。
笑聲未絕,忽聽一聲輕哼,就聽聖卿冷冷道:“你笑什麼?”
大漢一收笑容,道:“我笑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聖卿“哦”了一聲,說道:“你我何時結怨?”
豐髯大漢縱身下馬,帶著眾人走到門口站定,他兩眼翻起,冷笑道:“你殺了我的弟弟。”
“誰?”
“德文!”
“哦~”聖卿恍然大悟,“原來你就是德布啊,乾隆的狗腿子?”
德布怒極反笑,大聲說:“好個賤種,我家主人豈是你能叫的?”
噌!
長劍出鞘,倏忽間刺向聖卿。
與此同時,身後眾人也都抽出兵刃,揚鞭的揚鞭,用棍的用棍,使鉤的使鉤,各種奇門兵刃,一同揮了過去。
馬春花見狀,驚呼道:“李掌門,小心啊!”
聖卿笑了笑,說道:“放心。”話音未落,人已向前竄出。
馬春花麵色焦急,看向程靈素:“妹妹,李人仙他...”
程靈素笑了笑:“對師兄而言,這都是小場麵。”
馬春花瞧見襲來諸多兵器,快得肉眼難辨,根本無法抵擋,焦急道:“可雙拳...”
後麵的“四手”還冇說出來,就聽幾聲慘叫響起。
馬春花驚愕地抬眼看去,便見使鞭黑衣人被鞭子纏頸,麵目漲紫地倒下。
用棍黑衣人的棍子“噗”地打折了使用雙鉤之人的腰身。
他來不及後退,又被雙鉤鉤得人頭飛起。
“媽的,王老七!”
“劉大腦袋,你乾我做什麼?”
“啊~!老四!”
一刹那,各種奇門兵刃或刺入主人身體,或刺入同夥身體,慘叫聲、驚呼、怒罵聲此起彼伏。
連對方如何出手都看不明白,自家手下竟然已死傷慘重。
德布怒急,大喝一聲:“李聖卿,你到底使了什麼妖法?”微一斜身,電一般欺近,劍已到他胸前。
這一劍招法奇妙,霎時罩住對方脫逃之路,遠處火堆如受召喚,激起數尺。
聖卿不退反近,起掌虛拍他腋窩,微微一笑:“太極啊。”
德布卻並不回防,倏變勁法,連著幾劍,俱是淩厲之極的殺招。
聖卿暗暗點頭:“換勁不換形,內功劍法皆屬高明,比他弟弟可強太多了。”想到這裡,遂向前踱出一步。
一瞬間,德布忽覺渾身的勁力塌了,還冇緩過神來,砰,已然摔在地上。
這一下,摔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待德布忍痛爬起,忽聽門外慘叫連連,急忙抬頭去看。
大雨之中,就見一道鬼影縱橫捭闔,眨眼一瞬,便聽一人大叫一聲,砰然倒地,跟著又有一人口中噴血,蹲下身去。
德布聽出是自家左膀右臂的聲音,頓時強撐著爬去,大叫道:“李賊!住手!”
話音未落,隻聽噹啷幾響,五六個人長劍墜地,抱胸而倒!
一旁的曾鐵鷗看得眼皮直跳,連忙抽刀護在身前。
這時,耳邊響起一聲輕笑:“李某來了。”
曾鐵鷗大驚失色,手腕一翻,雁翎刀朝著聲音處飛舞不絕,刀刀玄妙無方,卻始終沾不上其身。
“有點意思。”聖卿的聲音忽在他身前響起,“可也隻限有點意思。”
曾鐵鷗吃驚回頭,就見聖卿負手立在他身前五尺,笑吟吟地看他,湛然若神。
可在他身後,卻是屍橫遍野。
三十來個朝廷高手,皆被重手法打死,死狀淒慘。
曾鐵鷗不敢置信,他身為鷹爪雁行門的高手,又是福康安的鷹犬,殺人放火之事乾得多了去了。
可此刻這般驚心動魄的殺伐,一觸即死的手段,卻實是生平從所未見。
敵人隻有一個,卻如鬼如魅,忽東忽西地出現在各處。
黑衣高手上前接戰,都被他以更快、更準、更狠的手法打死。
連人影都看不清,滿耳隻聞臨死時的慘叫之聲。
“啊!”
曾鐵鷗大叫一聲,刷刷刷連出幾刀,朝他砍去。
聖卿淡淡一笑,如電般欺身一步。
“嗤喇!”
曾鐵鷗袍布如鞭炮炸開的紙屑,百千片紛飛灑落,整個人晃悠兩下,撲通,倒在泥水裡。
廟裡,德布站起身來,盯著門外的屍體,心頭驚駭若死。
這些黑衣人都是朝廷高手,實力強悍。三十多個大內高手,在江湖上足可以橫著走!
可這樣恐怖的陣容,麵對李聖卿,幾乎是一觸即死!
鷹爪雁行門的高手曾鐵鷗,兩招就廢,自己雖說憑藉著強橫的氣功,方纔保全性命,卻也摔得七葷八素。
可想而知那位李人仙,手段到底有多麼高明!
親眼所見,遠比耳朵聽到的要震撼太多。
踏踏踏~
腳步聲打斷了德布的思緒,舉目望去。
聖卿手裡拎著一口雁翎刀,大步走了進來。
德布一怔之間,忽地問道:“李聖卿,為何你欺身而進時,我便無抵抗之力,這到底是什麼手段?”
聖卿道:“這是‘亂意法’。”
“什麼是‘亂意法’?”德布不解道,“竟能如此厲害?”
聖卿挽了個刀花,淡淡一笑:“正所謂‘上虛下實,才真懂拳’,上身永遠鬆快不著力,說白了,功夫就藏在腳下。”
德布沉默一瞬,拱手冷笑:“李人仙,老子服了,你竟傳真東西!”
聖卿綽刀而立:“不用謝。”
德布緊緊盯著雁翎刀,又問道:“你要用什麼刀法殺我?”
“一刀而已。”聖卿失笑道,“哪裡需要什麼刀法?”
德布眉頭一皺,怒喝道:“狂妄!”身子一閃,已搶在一側,寒光閃爍,數十劍已經刺來。
聖卿哂笑:“嗬,學得還挺快!”話音未落,竟然已經站在他的虛側上。
德布大驚,忙轉身形,不料對方腳下看似不快,自家卻跟不上節奏,頓時雙腳打轉,腦子一亂,猛地失了重心。
“苦也!”
德布心膽俱裂。
凔!
惟見一縷刀光閃耀。
似乎連門外的雨聲都停了停。
馬春花抱著兩個孩子和程靈素看著僵立原地的德布,一起張大了嘴。
像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
一時間靜謐極了。
“哧!”
下一刻,德布人頭驟落,腔子裡噴出漫空血浪,將房頂都染紅了。
聖卿在夜色中徐徐現身,右足起處,屍體猛向門外飛去,鋪灑滿地血紅。
噹啷一聲,雁翎刀也被擲出門去。
馬春花這才猛然驚醒,抬眼看去,卻見一幅毛骨悚然的畫麵。
道人負手望雨,目光平靜,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門外,屍山血海,大雨滂沱,一片末日景象。
這一刻。
馬春花心中悚然,明白為何江湖中人將如此一位年輕人。
尊為李人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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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丹曦儘吐,烏雲散儘,滿天溫曜一片。
一夜暴雨過後,千山翠峰,鬱鬱蔥蔥。
“孃親~”
“孃親~”
兩道稚嫩童音響起,馬春花探出身子,挨個喚了聲“會兒,通兒”,將兩個孩子小小的身子抱在懷中。
此刻火堆已經燃儘,隻留下一片白灰。
門外天朗氣清,除了地麵還有些泥濘外,倒是個出門遊玩的好天氣。
馬春花抱著孩子,有些出神地想著。
當年馬空行還冇死,自己還是個姑孃的時候,很喜歡在這樣的天氣下策馬狂奔。
原以為會一直這樣。
隻是,商家堡的那一夜,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
馬春花幽幽地歎息,抬眼再看,昨夜的屍骸都已經不見了,就連地上的血水也被大雨沖刷得乾乾淨淨。
唯有院子裡幾十匹駿馬,告訴著她,昨晚並非是南柯一夢。
一道清脆的笑聲傳來:“馬姐姐,你醒了?”
馬春花笑道:“嗯,醒了。”
就見聖卿和程靈素拎著幾尾活魚,大步走了進來。
馬春花放下孩子,起身朝二人行禮。
再造之恩,說上千言萬語也難以報答。
聖卿將她扶了起來,說道:“馬伕人不必如此,我和靈素隻是在此地避雨,若非緣法所至,咱們也不能相遇。”
馬春花聞言,幽幽地說道:“唉,不聽李掌門的話,悔不當初。”
聖卿笑而不語。
昨晚他曾提醒徐錚等人不要出去,可他們當做耳旁風,貿然行事,最終導致近乎全軍覆冇的結局。
看了眼昏迷的徐錚,聖卿暗歎道:“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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