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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漸漸散了下來。
白馬寺鎮每到這個季節,不是雨就是霧,不是霧就是雨,雨霧連番登場,日日如斯。
神仙渡的山風簇擁著茫茫白霧,從山穀各處悄然升騰,翻滾著爬上山峰,繞過一排排古樹,向著鎮子籠罩過去。
天地都彷彿被一層層、一道道的隔離開,遠遠近近的景兒都模糊起來。
“鴛鴦雙棲蝶雙飛,滿園春色惹人醉”
忽然,遠處傳來了一陣好聽的歌聲。
歌聲漸響,就見一男一女,沿著蜿蜒鳥道,迤邐而來。
男子提著藥鋤,風姿瀟然,女子挎著籃子,麵如滿月,嘴角掛著溫柔的笑意。
聖卿笑道:“師妹好歌聲。”
程靈素道:“師兄教得好。”笑著看他,妙目澄波,“師兄如今好是厲害,不僅會講故事,連曲兒也會了。”
聖卿道:“我的武功、醫術就不厲害?”
程靈素連連點頭:“更厲害!”話鋒一轉,“師兄醒來後,變化真大。”
聖卿笑道:“生死間有大恐怖,我呀,是開竅了。”
“真的?”
“不信我?”聖卿用手敲了她的頭一下,“我能害你不成?”
“當然不是啦!”程靈素捂著頭,正打算解釋,突聽得遠處傳來烏鴉刺耳的聒噪聲,不由止住話頭,“師兄,老鴰子叫得好生厲害!”循著聲音,翹首而望,“前麵發生了什麼事?”
李聖卿收斂笑容:“在這兒等著,我去看看。”
說著大步闖進霧裡,消失在山道儘頭。
程靈素百無聊賴,原地等了一會兒。
眼看四周霧氣騰起,不能視物,不由心裡發虛。
突地,聽到遠處又傳來幾聲鴉鳴,她身上登時起了層雞皮疙瘩,心中說不出地害怕,不顧師兄言語,摸著岩壁,一步一挨,走入霧裡。
程靈素儘管冰雪聰明,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年僅十六七歲的小女孩。
走了幾裡,迷霧消散,眼前豁然開朗。
前方有一大片空地,程靈素打眼一看,頓時驚得悚然而立。
隻見綠茵草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七八具屍體,個個張口突目、頭破血流。
滿地的鮮血,被冷冽的山風吹得凝成紫黑色。
“這”
程靈素瞠目結舌半晌,眼看師兄立在一具屍體旁,連忙小跑過去。
“咋回事?”少女一顆心突突直跳。
“來了個高手。”聖卿淡淡地道,“這些人甫一照麵,就都橫了。”
“高手?”程靈素緩了緩,開始仔細打量屍體。
聖卿俯下身子,用藥鋤撩開屍體的衣襟。就見胸口上,一道黑紫色的掌印赫然印在上麵,塌陷寸餘,卻是胸骨斷裂,內臟儘碎。
程靈素有些吃驚:“好霸道的掌法!”
李聖卿不語,又將屍體翻轉過來,以藥鋤掀開衣服。
程靈素見死者年齡頗大,可後背滑膩光潔,絕無老年人鬆弛乾癟之象,不由又是一驚:“這般皮肉,絕不是泛泛之輩!卻冇成想竟死在此地。”
聖卿站起身來,點點頭:“此人當是個成名高手。”
程靈素道:“師兄,你怎麼看出來,這些高手是被一個人所殺?”
“很簡單。”
聖卿指著地麵,笑道:“你看地上腳印,除了你我外,就隻有三種,一種是虎頭快靴,這是富貴人家登山的鞋子,另一種是薄底靴的痕跡,這種鞋多是飛簷走壁用的,很少有人用來走山路,我看了一下,這些死人都是穿的虎頭快靴。”
程靈素仔細看了看,點頭道:“師兄好眼力,不過還有一種呢?”
聖卿指著地上的幾個小坑:“看!”
程靈素細瞅之下,頓時恍然:“原來他是騎馬來的!”
聖卿緩緩點頭:“這位老兄的拳腳功夫,著實有些駭人。”
“比起師兄和師父呢?”
“有過之而無不及。”
“啊?這麼厲害?”
聖卿左右環顧了一週,點頭道:“從打鬥痕跡來看,死者無一庸手,可他們幾乎就在一瞬間,便被人以重手法打死。”
程靈素皺了皺眉:“這人不會是來找師父的吧?”
“什麼?”
“一般來鎮上的大高手,都是找師父報仇的!”
“我覺得不像。”
聖卿嘿然一笑,心中卻輕輕一歎。
話說無嗔大師年輕時脾氣火爆,兼之武功、用毒皆是一流,得了個“毒手藥王”的匪號,讓人聞風喪膽。
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當年無嗔大師心狠手黑,固然威風一時,卻也惹得仇家遍地。仇家打不過他,可後人長大了,卻是秉承先輩遺誌,來找老和尚報仇。
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白馬寺鎮上幾場著名爭鬥,皆以他為主打人。
隨著藥王年齡越來越大,脾氣越來越好,等改名“無嗔”之後,卻是當真變作慈祥老和尚了。
程靈素道:“師兄,你有何高見?”
聖卿冇說話,而是朝著遠處樹林走去,伸手摘了片葉子,遞了過去。
程靈素“咦”了一聲,抓在手裡聞了聞,忽地抬頭叫道:“血矮栗和碧蠶卵?”
聖卿笑道:“這位老兄怕是遭重了。”
程靈素點了點頭,又有疑問:“這種多毒混用,以煙氣驅之的手法,分明是咱藥王門的手段,可外人怎麼會得?”
聖卿道:“此人與咱們藥王門大有淵源,咱們應該叫他師叔。”
“師叔?”程靈素一愣,忽然想到了什麼,沉聲道,“難道是‘毒手神梟’石萬嗔?”
“冇錯。”聖卿冷笑道,“正是他。”
“可他不是早給師祖逐出門牆了麼?”
“逐出師門,就不能捲土重來嗎?”聖卿笑了笑,指著前方,“走,咱們邊走邊說。”
二人翻過道山梁,忽見得清溪流淌,一道獨木小橋飛渡兩岸,橋那頭是一片山坳,數峰青山擁著三兩戶人家,裊裊炊煙隨風飄蕩。
“師兄,客棧!”程靈素手指著遠處一片青瓦房。
青瓦房外掛著兩串燈籠,寫著“神仙渡來,賓至如歸”八個字。
聖卿點頭道:“應該就是這了。”
二人邁步走進客棧,目光登時聚在一處。
就見大堂中央的一張八仙桌上,坐著一個高大的中年漢子。此人骨骼極大,國字臉膛,容貌雄毅,一對虎目半睜半閉,看上去極是威嚴,身上披了一襲青色的織錦鬥篷,腳下蹬著雙薄底靴。
此刻,這個青袍漢子正自斟自飲,隻是麵色蠟黃,神氣晦暗,猶如一隻病虎。看到跨門而入的二人,眉頭微微一皺,目光掃來。
李聖卿看去。
噌!
彷彿刀劍交碰,平生暗響。
二人同時心中一凜,暗暗喝了聲彩。
“好傢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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