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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師兄又打人啦!”
洞庭湖畔的白馬寺鎮的一處小廟,一個嬌小的身影“咚咚咚”地跑了進來,舉起雙手,高聲叫嚷。
廟堂的蒲團上坐著一人,白眉白鬚,穿了件破舊黑袍,正捏著佛珠唸經。
少女來到近前,見那僧直如不覺,兀自念得入神,當即道:“師父,你又裝聽不見!”跟著連喊幾聲。
老僧放下佛珠,無奈看她:“靈素,你可要把我吼聾了。”
“哪有!”少女嘿嘿一樂,看向老僧的眼睛明亮至極,“師父,師兄又打人了嘿。”
老僧雙目一翻,哼道:“這臭小子哪天不打人?唔,酒打來了麼?”
少女道:“打來了。”說話間,將手中的酒壺遞給他。
老僧笑著接過,起身向著佛案走去,隻見上麵擺著一小盆花,花枝如鐵,花瓣緊貼枝乾而生,上有七個小小的黃點。
“師父,這就是七心海棠了?”少女問道。
“冇錯。”老僧點點頭,說話間竟將酒汩汩倒在了陶盆裡,“還是你聰明,竟悟出這花得用酒澆灌。”他忽地冷冷一笑,“那三個畜生不懂,忙活十多年,始終種不活。”
少女聽了,雪白的耳根子紅了起來,輕聲道:“是師兄告訴我的,靈素不敢貪功。”
老僧將剩了半瓶的酒還她,笑道:“還真是這臭小子?”
少女“嗯”了一聲,回道:“師兄自打月前醒來後,便整日傻笑,冇事兒還說什麼‘六經辨證’,‘調和陰陽,可合病、並病,天下無敵’,‘我成了’之類的妄語。”她歎了口氣,“時至今日,師兄便總在鎮子上揍人了”
老僧笑道:“他不是在揍人。”
少女奇道:“什麼?”
老僧以手捋須,笑嗬嗬道:“六經辨證,出自《傷寒雜病論》,正所謂‘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生長全,以養其身’,你師兄將功夫都化在裡麵啦。”
“功夫?”少女看向他,“師兄腦子發昏,隨便揍人,是練了這功夫?”
老僧道:“哎呀,也許你師兄在救人呢?”
蛤?
程靈素雙手捂臉,瞪大眼睛:“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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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啦,殺人啦!”
在白馬寺鎮五裡外,遙見雙峰對立,二水分流,溪水中數個光屁股的小童癡癡地直起身子,咬著手指頭看向西岸。
就見西岸是一片望之不儘的杏林,時值暮春,萬花爛漫,燦若白雲。
此刻,林子前圍了百十人,忽聽一聲慘呼,人群嘩然而散。
“你跑甚麼?”
李聖卿一襲寬袍,戴著頂包巾,一腳將個矮胖子踹翻,旋即跨步坐在他身上,左右開弓,儘往胖子身上要穴招呼。
就見那胖子臉色青白,雙目緊閉,雙拳如雨點及身,一動不動。
圍觀人群看此慘況,群情洶湧,紛紛叫嚷:“不好啦,打死人啦!”
“快將這小雜毛逮了見官!”
“不好,他在鞭屍!”
眼看李聖卿不管不顧,依舊砰砰直砸胖子的“屍體”,胖子家人紛紛嚎啕大哭,直呼“變態”。
就在亂鬨哄之時,忽見李聖卿跳起來,一腳跺在胖子肚上。
矮胖子猛地直起身來,李聖卿趁機繞到他背後,撩腿輕輕一磕大椎穴。
“噗!”
胖子張口噴出白沫,竟長長吐了口氣,大呼:“痛快,好痛快!”說話間,雙手一撐,竟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要是再打一頓,老子加錢也願意!”
眾人聽了,無不目眩神迷,場麵一時寂然。
原來這胖子突患怪病,陽氣不達四末,經脈失養,引得周身癱瘓,更兼之寒凝血瘀、氣虛血少,弄得麵色青白,整個人神機不運,便即暈了過去。
他家人四處尋醫問藥不治,從旁人處得知白馬寺鎮有神醫,這纔來此碰碰運氣。
誰料這“神醫”隻瞥了一眼,就將他一頓好打。
家人以為胖子定然被打死了,哪知他不僅惡疾儘消,更是滿臉回味,似乎還想再被打一頓。
眾人直覺天下怪事,莫過於此了。
李聖卿笑道:“不需要打了。”接著囑托道,“這半年不得行房,更不得胡吃海塞,多走少睡,少生氣,多唸經。”
矮胖子一聽,頓時苦著臉:“不吃、多走、唸經,我都冇問題!可不行房,俺憋得慌!”
聖卿笑容一淡:“自己管不住?”
“管不住!”胖子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聖卿歎了口,擼起袖子:“也罷。”話音未落,倏出一腳,踢在他臍下“關元”穴上。
胖子猛覺一股寒流入體,下身頓時冰冷,整個人不由得一哆嗦,看向李聖卿的表情滿是驚恐。
“冇,冇了!”
“冇什麼?”
“冇知覺了!”胖子低頭看了眼,哭喪著臉,“不會廢了吧?”
聖卿笑道:“我踢閉你‘關元穴’,元陽被遏,你也就不想著那事兒了。”
“神醫”胖子高興地流下淚水,“能恢複麼?”
“半年即解開。”
“好!”
胖子大喜過望,連聲道謝,從袖中抽出銀票奉上。
此時,他的妻妾也都明白過來,李聖卿看似“打罵”,實則救人,當下一字一句牢記在心,也過來連聲道謝。
李聖卿看也不看她們,隨手揮了揮。
眾家人頓時明瞭,連忙扶著胖子離開。
不想那矮胖子身子一顫,猛將妻妾甩開,彷彿遇到了臟東西,邁著短腿狂奔,眨眼便去得遠了。
家人們大驚,呼爹喚爺,連忙追上了去。
圍觀眾人見狀,紛紛朝李聖卿身邊湧上去,這個叫“小神醫”,那個呼“妙手無雙”。
一時間,眾人亂鬨鬨鬧成一片。
李聖卿收了銀票,笑眼彎彎:“慢慢來,排好隊。欸~那個小兔崽子,彆在這拉屎啊”招呼病患坐下,把脈問診,或用推拿,或用拳掌,或用劍指,或開藥方,待到夕陽時分,眾人才千恩萬謝地離開。
此刻夕陽如火,小溪流金,杏林染上一片赤紅。
李聖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捏了捏袖口,準備離開。
“嘻嘻~”忽聽一聲輕笑傳來。
李聖卿舉目望去,就見程靈素坐在溪邊,身形瘦小,其貌不揚,可雙頰白皙紅潤,一雙眸子澄淨瑩潤,極其動人。
“你咋來了?”
程靈素笑道:“師父叫我來找你的。”
聖卿奇道:“啥事?”
程靈素道:“我不知道欸。”
李聖卿挑了挑眉毛,露出笑眼:“你又裝糊塗。”從懷裡掏出一塊飴糖,“給!”
程靈素嫣然一笑,道:“你總有法兒討我歡喜。”說著,便將飴糖放入嘴裡。她相貌雖然並不甚美,但這麼一言一笑,卻自有風致。
李聖卿剛要說話,忽聽一道蒼老的聲音幽幽傳來。
“靈素若是裝糊塗的天才,你這臭小子就是個笑麵虎。”
一個身著黑袍的老僧,自林中轉出。
隻見他細目長眉,疏須如雪,年紀雖在六旬開外,卻無半點龍鐘之態,古貌清奇,已顯仙風道骨。
這老僧正是號稱“毒手藥王”的無嗔大師。
李聖卿和程靈素正冠理袍,恭敬見禮:“師父!”
無嗔大師點點頭:“靈素,去花圃澆水吧。”
“是。”程靈素應諾。
待她走後,老僧走到李聖卿身前,手指搭住他的脈搏。
不多時,垂下的雙目睜開。
“脈象平穩,已無大礙。”無嗔大師鬆了口氣,笑道,“好小子,真教你練出來了。”
“師父教導得好!”聖卿笑道。
無嗔大師淡淡一笑:“這可跟和尚沒關係,是你自《傷寒雜病論》悟的功夫。暗合天道,與眾不同,說句天縱之才,莫過如此。”
不是我天縱之才,是我真有金手指啊!
李聖卿不由麪皮一熱。
無嗔大師見他不說話,笑問道:“你這功夫取何名?”
李聖卿想了想,說道:“徒兒取了‘六經病氣’的名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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